消防返工的事比周副经理预想的棘手。
第二天上午碰头会,她摊开一沓现场照片往林雾桌上一字排开:“南边那个市新店,消防管道设计图上标注的是从东墙走,实际施工的时候包工头擅自改了道,从吊顶上头横穿过去,离烟感器不到十公分。消防大队验收的时候一眼就挑出来了,说管道挡了烟感探测范围,必须改回图纸设计。”
林雾一张一张翻照片:“包工头怎么说?”
“他认错倒是痛快,说改,但改的报价比原来多出一万八。我找了当地另一家施工队来看,人家说这一万八里头至少有八千是包工头想找补回来的,因为原合同里管道这块他报低了,现在想从返工费里捞回来。”
“你打算怎么办?”
“两件事。第一,包工头原合同里管道这块的钱我不给了,他违约在先,返工费用他自己出。第二,我换了施工队,新找的这家报价比包工头便宜四千,而且消防大队那边有人熟,改完了直接来验,不用排号等。”
林雾把照片收起来推回去:“包工头能痛快认赔?”
“他一开始不认,说返工费不给就不干。我把合同拍给他看,第三页第七条写着‘施工方擅自变更设计图纸导致返工,费用由施工方承担’。他看了半天不吭声,我给他撂了句话,要么按合同办,要么法院见。他选了按合同办。”
林雾点了点头,拿笔在周副经理报上来的处理方案底下签了字:“以后施工合同里把违约赔偿条款加粗加黑,别光写在正文里,单独列一页让他们签字按手印。这帮人你不拿大字拍他脸上,他永远装看不见。”
周副经理把材料收好,临走又补了一句:“林总,林晚晚那个花卷课的事,我跟她商量好了。这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城西店门口支个棚子,她教顾客拧花卷,蒸好了免费尝。方店长把材料备好了,面粉酵母葱花这些门店出,算营销费用。”
“你跟她说了工钱怎么算?”
“说了。按她面案日薪,两小时算半天,七十五。她说行,还问能不能带她妈一块儿来当帮手。我说你带呗,苏姐本来就在城西店上班,打个下手正好。”
周六下午林雾到城西店的时候,棚子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林晚晚系着条新围裙,头发拿帽子压得严严实实,案板上摆了一溜小面团。苏婉在旁边打下手,给顾客递手套、递围裙,嘴里招呼着:“排好队排好队,一人一个小面团,拧完了搁蒸笼里,蒸好了带走自己吃。”
林雾站人群后头看。头一排站了五六个老太太,手边搁着买菜的小拉车,一个比一个积极。林晚晚站在案板前头示范:“左手拇指压住面头,右手转,转一圈半,收口往下这么一杵——成了。”老太太们跟着学,有的拧得跟麻花似的,有的拧成了个面疙瘩,自己看着都乐。
一个穿花棉袄的老太太拧完了举起来问:“闺女,我拧这个行不行?”
林晚晚接过来看了看:“姨,您这个面头没压住,蒸出来会散。重来一个,我手把手教您。”她站老太太身后,手把着手转了一圈,老太太恍然大悟:“哦!这么回事!我说我怎么老拧不紧呢。”
苏婉在旁边递蒸笼纸,趁空跟林雾说了句:“今儿来了三十多个人,头一锅蒸出来尝完了,有七八个进店买了面粉和酵母。方店长说这个法子好,比发传单管用。”
林雾站了一会儿,看见人群里头有个年轻妈妈带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男孩够不着案板,林晚晚弯腰把他抱起来搁凳子上,手把手教他拧了个小的。小男孩拧完举着面疙瘩喊:“妈妈你看我拧的!”当妈的拿手机咔嚓咔嚓拍了一通。
两小时下来蒸了四锅花卷,棚子底下人气比旁边几个摊位都旺。隔壁街那家旗舰店的店长中途过来溜达了一圈,站人群外头看了十来分钟,脸上不太好看。林雾远远瞄见了,心里笑了一声,没管。
收了摊林晚晚数了数材料,面粉用了二十斤,酵母两袋,葱花一大捆。方店长把账一算,材料费加林晚晚工钱一共两百出头,进店消费额过了两千。方店长拿着计算器跟林雾报数的时候乐得合不拢嘴:“林总,这个活动得常搞。下回让晚晚教包饺子,我提前在群里发预告,肯定来的人更多。”
林晚晚在旁边收拾案板,听了这话回头:“方姐,教饺子得提前备肉馅,成本高点。要不咱收个材料费,一人五块钱,包完了带走。”
方店长看了林雾一眼。林雾说:“你俩商量着来,收五块行,别赔本就行。”
苏婉端了杯水过来递给林晚晚:“歇会儿喝口水。你刚才教那个老太太教了四遍,我看你都快急了。”
“没急。严师傅教我头三天也这样,将心比心。”林晚晚灌了口水,抹了把嘴,“妈,你帮我收拾案板,我去店里拿两袋酵母,家里那袋快用完了。”
苏婉哎了一声跟过去了。林雾站棚子底下看娘俩一前一后进了店,转头跟方店长说:“苏婉转全职之后排班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她心细,收银台交给她我放心。就是有时候晚上上夜校得早走半小时,我给她调了班,不碍事。”方店长说到这儿压低声音,“林总,苏姐上个月提了个建议,说门店早上客流少,能不能把营业时间往后调半小时,早上八点半开门,晚上延到九点。我试了半个月,晚上那一个小时流水比早上多三成。她这人别看话不多,心里有数。”
林雾嗯了一声:“你让她好好干,明年城西店要是扩成全天的,我提她当副店长。”
方店长眼睛一亮:“那我先透个风给她?”
“别提。到时候看她表现,行就上,不行再议。”
正说着,林晚晚和苏婉从店里出来了。苏婉手里拎着两袋酵母递给闺女,嘴上念叨:“家里没葱了吧?一会儿去菜市场买一把,别老用人家店里的。”
“知道了知道了。妈你现在比我姐还能唠叨。”
苏婉瞪了她一眼,林晚晚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林雾在旁边看着,心说这娘俩现在倒有几分正常母女的样子了,搁半年前想都不敢想。
晚上回公司处理了几份文件,周副经理发来南边那个市消防返工的最新进度:新施工队已经进场,预计三天完工,消防大队约了下周二复验。另外包工头扣下的返工费已经从尾款里直接扣了,一分没多给。
林雾回了句:行。复验那天你亲自去盯着,别光听汇报。
周副经理:明白。另外林总,县里教育局来电话,说隔壁那个县听说了咱们的公益教室,想请咱们去他们那儿也铺两间。他们局长亲自打过来说的,态度特别积极。
林雾:约个时间碰一下。你先把那边的学校情况摸一遍再谈。
周副经理:已经在摸了。下周出报告。
发完消息林雾把手机搁桌上,掏出温女士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回写的那行字底下,她又添了一笔:妈,林晚晚今天在店门口教三十多个人拧花卷,老太太们排着队学。苏婉在边上打下手,娘俩配合得挺好。你当年在厂里教人揉面,现在晚晚替你接着教。这手艺传下去了。
写完把账本锁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户外头天黑了,巷口路灯底下老孙头正收摊,旁边停着苏婉那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搁着把葱和两袋酵母。苏婉站在摊前跟老孙头说话,大概是在对账。老孙头从炉子里扒拉出俩红薯塞她车筐里,苏婉推了两下没推掉,骑着车走了。
林雾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给陈叔发了条微信:叔,明天早上去趟县里,看看新铺那两间教室的进度。七点半走。
陈叔秒回:收到。明儿早上给你带个煎饼,加俩蛋。
林雾回了个好,关了灯躺床上。闭眼之前盘算了一下明天的行程:县里两间教室看进度,下午回来约教育局的人碰隔壁县的事,晚上得给林晚晚打个电话问问她头一回教课有啥感想。事情一件一件排着,跟蒸花卷似的,一笼接一笼,火候到了自然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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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花卷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