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监的日子是监狱定的,每月只有一天,在月中。林雾提前一天问了律师要带什么证件,律师说身份证就行,别的不用。她翻出身份证看了一眼,过期倒是没过期,就是照片太旧了,还是十**岁时候拍的,扎个马尾,抿着嘴,不太像现在。她想着哪天有空去重拍一张,又懒得动,搁回去了。
那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还早一点,天还没亮透,阿姨连粥都没熬好。她说不用忙了,路上买点吃。阿姨说那不行,空着肚子出门不好,硬塞了她两个煮鸡蛋,用食品袋装着揣兜里。她揣着鸡蛋出门,车开到半路等红灯的时候剥了一个,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吃了。另一个搁在副驾驶座上,到地方也没吃,凉透了。
监狱在城郊,开车得四十多分钟。出了城区之后路两边就没什么房子了,庄稼地收了秋,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树,叶子也快掉光了。林雾把车窗降了一半,风灌进来有点凉,她也没关,就这么吹着。路上车少,她开得不快,反正不赶时间。
到了地方她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林荫道上。过马路的时候她看见围墙了——灰色的,很高,上头拉着铁丝网,墙根底下一排小窗户,隔着铁栏杆,看不清里头。她站在门口缓了一口气,没多犹豫就进去了。
登记、交身份证、过安检,一路有人在前面领。安检比机场还严,皮带扣都得解下来过机器。她前面排了个老太太,拎着一兜子橘子,安检员说不能带进去,老太太不肯,说给孙子带的。安检员解释了三遍,老太太才把橘子搁在暂存柜里,嘴里嘟囔着“这什么规矩”。
探视大厅比她想的亮堂,日光灯管白得发惨,一排排椅子摆着,中间隔了玻璃窗。里头那半坐着人,这半也坐着人。有人隔着玻璃哭,有人拿手比划着说话,有个小孩趴在玻璃上拿舌头舔,被大人拽回去了。林雾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搁在脚边。
林建国先被带出来。
狱警从铁门里领着他走过来,他走路的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步子小,脚底蹭着地,身子往前弓着,像背上压了什么东西。头发白了,全白了,之前还有几根黑的,这半个月连黑的也掉光了,剩下稀稀拉拉一层白的贴在头皮上。脸瘦了一大圈,颧骨顶出来,眼窝凹进去,眼皮耷拉着,看不太清眼珠子。囚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那儿露出一截脖子,皮松松地耷着。
他坐下来,手搁在台面上,手背上全是青筋和老年斑。拿起电话听筒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抖了两下才拿稳。
“阿雾。”
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眼儿里堵着东西。
林雾嗯了一声,没多话。
林建国张了几次嘴,第一句说出来的是:“你瘦了。”林雾差点气笑了,说:“你倒是瘦了不少。”林建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说:“是,是,这边吃得清淡。”
然后他就开始说那些话。说他这些天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想她小时候的事。说她三岁那年发烧,他抱着去医院,半路上她揪着他领子说“爸爸快点”,他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说有一回他下班回来给她带了根糖葫芦,她舍不得吃,搁在柜子上搁化了,糖稀淌了一柜子,她蹲在地上拿手指头刮着吃,被他骂了一顿。说这些天他老想这些事,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她。
“你妈走的那年你才多大,”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我要是那时候好好把厂子管好,好好把你带大,现在也不至于……”他没说下去。
林雾听着,没接话。
他又说:“我前几天翻东西,翻出一张照片,是你小学毕业那天拍的。你穿着白衬衫,站在校门口,我在后头给你拍的,你那时候还笑了一下。那张照片我一直搁在钱包里,进来的时候钱包收了,照片不知道给收到哪儿去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拿手背蹭,蹭了又淌。
林雾隔着玻璃看着他哭,心里头没什么感觉,不好受也不难受,就是看着。她想起有一年冬天她发烧,苏婉带林晚晚去走亲戚了,家里就剩她和阿姨。阿姨给她煮了姜汤,她喝了吐,吐了喝,折腾到半夜。林建国那天有应酬,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她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裹着毯子。他看了她一眼,说“怎么还没睡”,她说“我发烧了”。他哦了一声,说“吃药了没”,她说吃了。然后他就上楼了。第二天早上她烧退了,他也没再问过。
等他说得差不多了,林雾才开口。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你对不起的是我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偷她的钱、抢她的厂子、抹黑她的名声,她人没了你都不放过。你跟我说这些,她听得见吗?”
林建国不吭声了,低着头拿手擦脸。
林雾说:“你判了刑,十二年,该多少多少,法律定的。你在里头好好待着,别惦记外头的事了。我不恨你,但也谈不上原谅。你让我来我就来一趟,以后没什么事不用叫我了。”
说完她把电话搁下了。林建国在那头喊了一句:“阿雾,能不能偶尔来看看我?”她没回头,摆了摆手,跟狱警点了个头,换到下一个窗口。
等苏婉出来的时候,中间隔了几分钟。林雾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玻璃那头空着的位子,想起以前有一回苏婉带她和林晚晚去逛商场,林晚晚看中一条裙子,苏婉二话没说买了。林雾看中一本书,苏婉翻了翻定价,说“太贵了,回去网上买”。后来那本书她在网上也没买,过了大半年才用自己攒的零花钱买了本二手的。现在想想,那本书才三十几块钱。
苏婉被带出来的时候林雾差点没认出来。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脸颊凹进去,颧骨支棱着,脸色白里泛青,像是好久没晒过太阳。头发随便拢了一把扎在脑后,碎头发毛烘烘地支棱着。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一看就是哭了一宿。囚服袖子长了一截,她拿手绢把袖口扎起来了,那手绢还是以前家里用的那种绣花的,苏婉以前嫌土气,从来不用的。
她坐下来,拿起电话就哭,哭得说不成句:“阿雾,妈妈错了,妈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妈妈好不好……妈妈不该偏心,不该那么对你……”
林雾等她哭了一会儿,说:“你后悔的是你做的那些事,还是后悔被抓进来了?”
苏婉愣了一下,抽噎着说:“我后悔……都后悔……”
林雾说:“你仔细想想。你要是没被抓,厂子还在你手里,晚晚还在你身边,你过得好好的,你会后悔吗?你会想起来给我打个电话说‘阿雾,妈以前做得不对’吗?”
苏婉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嘴唇哆嗦着,最后把头低下去,拿手捂着脸。
林雾说:“我不需要你道歉。你道歉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心里好受。你以后别这样了,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好好过,出来之后别来找我就行。”
苏婉抬起头,眼泪把脸糊得乱七八糟的,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画画挺好的,我那时候怎么就没夸过你呢。”
林雾没接这个话。她想起小时候确实爱画画,画了一摞子,有一回苏婉收拾房间,把她画的全扔了,说“画这些有什么用,不如多做两道题”。她那时候蹲在垃圾桶旁边捡回来几张,后来也不知道塞哪儿去了。
她把电话挂了。
最后出来的是林晚晚。她倒是没怎么瘦,就是脸白了,眼睛底下青了一片,看着像是没睡好。头发剪短了,齐耳根,她以前最宝贝她那头长发,天天捯饬,现在短得扎都扎不起来,拿个黑卡子别在耳朵后面。坐下来之后先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拿起电话第一句就是:“姐,你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
林雾说:“我没那么闲。”
林晚晚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这回没憋着,哭得挺大声,旁边狱警往这边看了一眼。她边哭边说:“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抢你东西,不该在群里说你坏话,不该跟爸妈一起欺负你。我那时候脑子有病,我……”
林雾说:“你脑子没病,你就是坏。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但你选了对你有利的那一边。你抢我报名表的时候知道那是我要用的,你发朋友圈骂我的时候知道那话是假的,你心里都清楚。”
林晚晚哭得更大声了,说:“那我现在知道错了还不行吗……”
林雾说:“你知道错了,然后呢?你指望我拍拍你说没事了?那不可能。你做过的那些事,你道个歉就一笔勾销了?你想得美。”
林晚晚抽抽搭搭地说:“那我一辈子都还不清了吗?”
林雾想了想,说:“你还不清。但你可以从今往后别再干这种事。你出来之后找个活儿干,别跟人提你姓林,别提我,自己老老实实过日子。你要是能做到,那你就没白蹲这一年半。”
林晚晚拿袖子擦了一把脸,点了点头。忽然又问了一句:“姐,你恨我吗?”
林雾说:“不恨。恨你也得费力气,我懒得费那个劲。但你也别指望我原谅你。咱俩以后各走各的,你过好你自己就行。”
林晚晚低下头,拿手攥着电话线缠了一圈又松开,缠了一圈又松开。
林雾站起来,把电话挂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晚还坐在那儿,手搁在台面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出了大门,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她把兜里那个凉了的煮鸡蛋掏出来剥了,边走边吃。鸡蛋凉了有点腥,她吃了一半不想吃了,拿纸包了扔进垃圾桶。
没有直接回家,绕了个道去了一趟城西的建材市场。车间那边的铁架子该刷漆了,上回买的那两箱快用完了,她得再补两箱。老板认得她了,问:“还是上回那种?”她说对。老板叫伙计搬了两箱放她后备箱里,又送了她一把刷子。她问刷子多少钱,老板说送的。她说不用送,该多少多少。老板说:“你这人真有意思,送你东西还不要。”她说:“你小本生意,别老送。”最后硬塞了十块钱在柜台上。
开车回去的路上她拐进常去的那家面馆吃了碗面。面馆老板娘跟她熟,问她今天怎么这个点来。她说上午出去办了点事。老板娘问什么事,她说去看了看几个人。老板娘没再问,给她多抓了一把面。面上来的时候多卧了个荷包蛋,她也没说啥,拿筷子戳破了吃了。
到家已经下午了。阿姨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阿姨又问事情办得怎么样,她说办完了。阿姨看她脸色,没再多问,去厨房给她切了盘橙子端出来。她坐在廊下吃橙子,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老员工群有人在发车间照片,铁架子刷了新漆,照片里老吴戴着口罩手套,脸上蹭了一道绿漆。底下有人回“老吴你这是刷漆还是刷自己”。她打了几个字发上去:“刷得不错,明天食堂加菜。”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一排“谢谢林总”。她看了两眼,把手机搁在旁边,把橙子吃完,起身去院里把剩下那排葱浇了水。
第二天去公司,她把公益项目那边的人叫来问进度。乡村助学那个项目做了小半年了,第一批资助的学生名单已经定下来了,一共三十二个,分布在周边三个县。她翻了翻名单,看了一遍,说:“再加五个名额,我出钱。”办事的人说行,问要不要搞个发放仪式。她说:“搞什么仪式,把钱打过去就完了。别让学生上台讲话,怪难受的。”办事的人又问那要不要拍点照片做宣传,她说:“拍什么拍,人家孩子拿了钱还得站台上让你拍?不用。”
下午她提前走了,去了一趟城东的花鸟市场,买了一盆新的月季。原来院里那几棵开了大半年了,该换换土了。花鸟市场的老板问她要什么颜色的,她说随便,好养活就行。老板给她挑了一盆红的,说这个品种皮实。她拎着花盆回家,阿姨看见了说:“你买花倒是舍得花钱。”她说:“又不贵,二十。”
晚上她把新买的月季种下去,浇了定根水。旧的那几棵修了枝,施了肥。阿姨在旁边说:“你妈那会儿就爱种这些,一到秋天就换花。”她说:“所以我才种。”阿姨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新种的,说:“这个品种好,能开到上冻。”
手机响了一声,是律师发来的消息,说林建国的减刑申请又被驳了,这回是监区那边卡的,说他“改造态度消极”。她看完把手机揣兜里,没回。
阿姨问:“谁啊?”她说:“律师,说那边的事。”阿姨问:“什么事?”她说:“没事,不用管。”
她把铲子收进工具房,洗了手,坐在廊下喝水。新种的月季叶子有点蔫,得过两天才能缓过来。她给花浇了点水,把喷壶放回原处。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晚上想吃什么?”她说:“随便,别太油腻。”阿姨说:“炖个排骨?”她说:“行。”
吃晚饭的时候她跟阿姨说:“今天去看了他们仨。”阿姨筷子停了一下,问:“怎么样?”她说:“不怎么样。都瘦了,也都后悔了。”阿姨问:“那你心里好受点了?”她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好受不好受的。就是看了一眼,觉得事情到这儿就算完了。”
阿姨给她夹了块排骨,说:“完了好。你妈那事,到这儿也算有个交代了。”她说:“嗯。”
吃完晚饭她坐在院里,月亮挺亮。新种的月季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颜色,就看见几片叶子支棱着。她坐了一会儿,给律师回了条消息:“减刑的事不用再告诉我了。他在里头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了。”
律师回了个“好的”。
她把手机搁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院墙外面的巷子里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一浪一浪地传进来。她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起身进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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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尘埃落定,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