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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不回头 第44章 天光破晓,善恶各安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3 23:04:37 来源:文学城

天还没亮透,老城巷子里的路灯还黄黄地亮着,卖豆浆的老陈已经支好了摊。头一锅豆浆刚滚,他拿长柄勺搅了两圈,舀了一碗搁在塑料凳上晾着,等第一个老主顾来。隔壁包子铺的蒸笼也架上去了,白气从笼屉缝里往外冒,混着豆浆的香味在巷子里飘,闻着就暖和。

老宅院里的桂花早落尽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林雾五点多就醒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窗外有鸟在叫,干脆起来了。她穿了件旧T恤,头发拿鲨鱼夹随便一夹,下楼进厨房。阿姨还没来,灶台上干干净净的。她从柜子里翻出小米,舀了两勺搁碗里淘了淘,又抓了把红枣,拿剪子铰开去了核。小米下了锅,水开了转小火,慢慢熬着。她蹲在灶台前看了一会儿火,拿勺子搅了搅,怕糊底。

粥熬着的时候她上楼换了身衣服,下来又搅了两回锅,看小米开了花,把枣扔进去接着熬。阿姨来的时候粥已经好了。阿姨进门闻了闻,说:“你熬的?”她说:“嗯。”阿姨凑过去看了一眼:“枣去核了?”她说:“去了,不然上火。”阿姨说:“你妈以前也这么熬,小米下锅之前先干炒一下,说这样出油。”林雾说:“下回试试。”

两人坐下来喝粥。阿姨带了咸鸭蛋,切开一个,蛋黄流油。林雾吃了半个,把剩下半个推给阿姨。阿姨说:“你多吃点,瘦了。”她说:“没瘦,昨天还称了。”阿姨说:“看着瘦。”

正吃着手机响了,特助发来季度规划方案让她过目。她划着看了两遍,方案做得挺细,几个项目的预算和进度都列清楚了。她回了几句:老员工培训那块再加点预算,新招的那批年轻人给配个师傅带,别放养。特助秒回:“好的,我改一下再发您。”

吃完早饭她去公司开了个短会。会议室坐了一圈人,她让各项目负责人挨个说进度,说完了问有没有卡着的。老吴说五号车间那台旧冲床该换了,报告上周递了。林雾问:“修过没有?”老吴说:“修了两次了,再修不划算。”她想了想说:“那就换。你去询价,三家以上比价,别找关系户。”老吴点头记下了。人事总监说新招的那批人下周入职,问要不要搞个迎新会。林雾说:“搞什么会,让赵师傅加两个菜就行。别弄那些虚的。”

会开完她回办公室,路过行政那边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在复印东西,手忙脚乱的,复印歪了好几份。她站了一下,说:“纸放正,刻度对好再按。”姑娘抬头看见她,脸一下子红了,手更抖了。她没再说话,走了。

中午在食堂吃的。赵师傅做了红烧肉,她打了一份,坐在角落里吃。旁边几个年轻员工凑过来问能不能坐这儿,她说坐。几个人开始还拘束,后来看她吃得挺香,就放开了,聊起天来。一个说赵师傅这红烧肉比外头饭馆强,另一个说那是林总专门从自己账上贴的伙食补贴。林雾听了没吭声,把最后一块肉吃了。

下午她提前走了,去了一趟城西的建材市场。车间反映铁架子锈得厉害,她去看了看防锈漆,问了几个牌子,最后挑了一种中等价位的。老板问要不要送货,她说送吧,地址写公司。老板看了一眼地址,说:“鼎盛啊?你们那厂子以前不是林建国的吗?”她说:“现在不是了。”老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回家路上经过司法中心,她没减速,也没扭头。后视镜里那栋楼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到家才四点多。阿姨在院子里收拾桂花树,把枯枝剪了剪。她换了身家常衣服出来帮忙,阿姨嫌她碍事,让她去把晒的被子收了。她收了被子抱回屋,又出来坐在廊下,看阿姨剪枝。

手机响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消息,说林晚晚案底封存的申请递上去了,估计下个月能批下来。她回了句“行”,把手机搁在旁边。过了会儿律师又发来一条:“林晚晚又寄了封信来,还是寄到公司的,要转给您吗?”她说:“转吧。”

晚饭简单,中午剩的红烧肉下了碗面,阿姨炒了个青菜。吃完她坐在院里,阿姨端了碗切好的梨出来,两人分着吃了。阿姨说:“今天李姐打电话来,问你要不要相个亲。”林雾差点被梨噎着:“您没答应吧?”阿姨说:“我说我问问。”林雾说:“您下回直接替我回了,就说我忙着呢。”阿姨笑:“忙什么?忙修机器?”她说:“对,忙修机器。”

天黑透了之后阿姨走了。林雾一个人坐在廊下,没开大灯,就留了门口一盏小灯。手机搁在茶几上,她没去看。桂花树剪了枝之后看着清爽多了,地上落的花也扫干净了。她坐了一会儿,进屋拿了本书出来看。是之前翻到的那本小说,讲开饭馆的。看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她妈以前好像也提过想开个小饭馆,说等退休了就在厂门口支个摊,卖面条。她那时候小,说她妈“你做的面不好吃”。她妈笑骂她“小没良心的”。现在想,她妈做的面确实不好吃,但她妈想开饭馆这个念头,大概不光是卖面,是想找个由头天天跟老伙计们蹲一块儿吃饭。

她把书合上,进屋找了温女士那本蓝皮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底下还有几行没写满的空行。她拿了支铅笔,在空行上写:“老机器修好了,三号车间那台冲床年底换新的。王师傅回来看了两回。食堂赵师傅做红烧肉老放糖,我不爱吃甜的,他改了。阿姨给我介绍对象,我没应。桂花树剪了枝,明年应该开得更好。”写完了她看了看,觉得自己有点絮叨,笑了一下,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第二天上午她去公司,特助把林晚晚的信转给她了。信封还是作业本撕下来的纸,比上回厚了点。她拆开看,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回整齐了些:

“姐,信收到了。你说让我多练,我天天练,现在糊纸盒是这屋里最快的,管事的说下个月让我带新人。案底的事谢谢你。我在这儿挺好的,你不用惦记。上回寄给你的笔记本你看了没?里头那些话你别生气,我那时候不懂事。我现在知道了,你以前让着我,不是怕我,是疼我。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你种葱了?葱好活,浇点水就长。等出去了我给你种一院子。”

林雾看完把信折好,夹进那个笔记本里,跟上一封放一块儿。她给律师发了条消息:“案底封存的事抓紧办,有进展告诉我。”律师回:“好的。”

过了几天,案底封存批下来了。律师把文件扫描件发过来,她看了一眼就转存了。想了想,又给林晚晚写了封信,这回写得短:“案底封存批了,你出来之后正常找工作就行。别跟人说你姐是谁,靠自己本事吃饭。葱你留着种,我这儿够吃了。”

信寄出去之后她没再惦记回信的事。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老员工群里每天有人发食堂的菜,王师傅发了一张车间新换的防滑垫照片,配文“林总给换的,踩着不滑”。底下有人回“王师傅您都退休了还去车间转悠”,王师傅回“我乐意”。

十一月头上,五号车间那台旧冲床换了新的。老吴搞了个简单的开机仪式,让林雾去按个按钮。她去了,按完说了句“行了,干活吧”,底下工人笑成一片。中午食堂加菜,赵师傅做了八个菜,红烧肉也在里头。林雾吃了一口,赵师傅凑过来问:“这回糖放得咋样?”她说:“正好。”赵师傅咧嘴笑了,说:“我试了三回,总算找着你的口味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院里,把温女士那本笔记又翻出来看了一眼。她写的那些话还在,底下又多了几行空行。她想了想,没接着写。把本子合上放回去了。

桂花树今年是不开了,得等明年。院墙根底下那排葱倒还绿着,她剪了一把,让阿姨做了葱炒鸡蛋。吃着的时候阿姨说:“你这日子过得越来越像你妈了。”她说:“哪儿像?”阿姨说:“爱管闲事,爱记流水账,还爱种葱。”她想了想,说:“那挺好的。”

监狱那边,入监头几天林建国没跟任何人说话。他分在老年监区,六人间,住了仨人。一个职务侵占的老会计,七十多了,耳朵背,整天看报纸;一个偷电缆的,三十来岁,进来就睡,睡醒就吃,吃完接着睡。林建国靠窗的铺,白天能看见一小块天。

白天出工他糊纸袋,手笨,糊得慢,管事的说他两句,他也不吭声,低着头接着糊。糊完了质检不合格,返工,他也不急,拆了重糊。老会计瞅了他一眼,说:“你以前当老板的吧?”他说:“嗯。”老会计说:“我看出来了。当老板的手都这样,一辈子没干过活儿。”他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收工回监室,他躺铺上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个歪嘴的壶。他就盯着那个壶看,看一会儿闭眼,闭一会儿又睁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事没个停——温女士临终前攥着他手说话,气都喘不匀了还念叨“小雾还小,你多看着她”;林雾小学毕业典礼,他去了,坐在最后一排,散了就走,林雾追出来喊“爸爸”,他回头看了一眼说“爸有事,你先回家”。他现在想,那时候他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跟人约了打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模模糊糊的,他凑近了看,认出来三个字:“想回家。”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身子转回去了。

苏婉住八人间,下铺,靠厕所门口,味儿大,但总比爬上铺强。头三天她不吃饭,管事的劝了两回,她不吃。第四天饿得头晕,爬起来喝了碗粥,手抖得端不稳碗,洒了一身。同监室一个因为诈骗进来的大姐看不过去,替她擦了擦,说:“行了,跟自己过不去干嘛。你判了八年,又不是八十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白天出工她糊纸盒,手也笨,糊得比林建国还慢。管事的说她,她就哭。管事的说:“你哭也没用,活儿还得干。”她擦了眼泪接着糊,糊着糊着又想起来林雾小时候她教林雾折纸船。林雾手也笨,折了拆拆了折,她不耐心,拿过来自己折了一个扔给林雾说“照着这个弄”。林雾拿着那个纸船看了半天,再没动过手。她现在自己糊纸盒糊得歪歪扭扭,忽然想,林雾那时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糊歪的盒子,拆了,重新折。

林晚晚在另一间监室,六人间,她睡上铺。头一个星期她几乎没说话,出工糊纸盒,回监室就躺床上,拿被子蒙着头。管事的找她谈过一回话,问她有什么想法,她说“我想我姐”。管事的问:“你姐来看你吗?”她不吭声了。

给林雾寄了书和信之后,她天天盼回信。每天发信的时候她都凑过去看,看了七八天没有她的,就缩回去了。同监室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问她:“你给谁写信呢?”她说:“我姐。”大姐说:“你姐不给你回?”她说:“我不知道,可能没收到吧。”大姐说:“那你再写一封。”她想了想,没再写。她觉得一封就够了,多了招人烦。

她开始学着干活利索点。糊纸盒的第一道工序是折底,她老折不平,管事的给她示范了三遍,她照着练了一下午,总算折出个能看的。质检过了的时候她高兴了一小会儿,转头又蔫了,想起以前在家她连个碗都不洗。

有天晚上熄灯之后,上铺旁边的女孩翻了个身,小声问她:“你姐对你好吗?”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了一会儿说:“好。我抢她东西她也不生气。”那女孩说:“那你出去以后好好对她呗。”她说:“她不一定要我了。”说完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再说话。

收到林雾回信那天是十月中旬。管事的把信递给她的时候她正在糊纸盒,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接过来。信不长,两页纸。她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手笨就多练,糊歪了拆了重糊,别糊弄”的时候她笑了一下,看到“案底的事我让律师问了”的时候她愣了一会儿,看到最后“我在院子里又种了一排葱”的时候她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搁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她哭了半宿。同监室的人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高兴的。第二天糊纸盒她糊得比谁都快,管事的还夸了她。

十一月头上,林雾又寄了封信来,说案底封存批了,让她出去之后正常找工作,别跟人说她姐是谁。林晚晚把信看了三遍,晚上躺床上想,出去之后干什么呢。她以前学的那些东西,大概都用不上了。糊纸盒她现在是这屋最快的,不知道算不算个本事。

老宅这边,日子不紧不慢地过。桂花落光了,叶子也掉了大半,院墙根底下那排葱倒还绿着。林雾隔几天剪一把,炒鸡蛋或者做汤。老员工群里每天有人发食堂的菜,底下跟一排大拇指。

有天早上她刚到公司,老吴就堵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说:“林总,三号车间那台老冲床,昨天夜里自己停了,维修班今早去看,说是电机烧了。”林雾问:“彻底坏了?”老吴说:“修是能修,得换电机,换下来小两万。”林雾说:“那修啊,还问我干嘛。”老吴说:“我意思是,这机器也到岁数了,要不趁这机会换台新的?”林雾想了想,说:“你先修,修好了先用着。新机器的事等年底盘完账再说。你别光盯着这台,其他几台也排查一遍,别等坏了再修。”老吴应了一声走了。

下午她正看报表,手机响了,是王师傅打来的。王师傅在电话里嗓门挺大:“林总,听说三号车间那台冲床坏了?我明天回去看看。”林雾说:“您都退休了还回来干嘛。”王师傅说:“我就去看看,不干活。那台机器我摸了二十年,一听动静就知道哪儿有毛病。”林雾说:“那行,您来看看。中午食堂吃。”王师傅说:“食堂就不吃了,我看完就走。”林雾说:“您别介,赵师傅昨天还念叨您,说好久没跟您喝酒了。”王师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行,我拎瓶酒去。”

第二天王师傅果然来了,在车间转了一上午,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油。中午在食堂吃饭,赵师傅专门给他盛了一碗红烧肉,王师傅吃了两块,说:“赵师傅你这手艺退步了,糖色炒老了。”赵师傅说:“你事儿真多,下回你自己炒。”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旁边坐着的几个年轻员工边吃边笑。

吃完王师傅把林雾叫到一边,说:“林总,那台冲床我看了,电机换换就行,别的没大毛病。你要是想换新设备,我建议先别换三号车间那台,换就换五号车间那台,那台才真该换了。”林雾说:“行,我让老吴再算算。”王师傅点点头,临走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妈那会儿就信我,你也信我,没错。”林雾说:“我妈信您,我自然也信您。”

送走王师傅,她回办公室把老吴叫来,把王师傅的建议说了。老吴说:“王师傅那眼睛毒,他说五号车间那台该换,那准没错。”林雾说:“那就换五号车间的,三号车间先修。报告你重新打,下礼拜给我。”

晚上回家她坐在廊下,把温女士那本笔记翻出来看了一眼。她写的那些话还在,底下又多了几行空行。她想了想,拿铅笔接着写:“五号车间换新冲床,三号车间先修。王师傅回来看了两回,跟赵师傅斗嘴,赵师傅说下回让他自己炒红烧肉。”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去,关了廊灯上楼。

院墙外面有小孩追跑打闹的声音,巷口老陈的豆浆摊收了,三轮车蹬过去嘎吱嘎吱响。明天还得早起,五号车间换设备的事得盯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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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天光破晓,善恶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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