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下来的时候,司法中心后门的岗亭亮起了灯。保安老周端着搪瓷杯出来瞅了一眼,又缩回去,把玻璃窗拉上。白天那些举着相机的人早散了,地上剩了几片踩烂的传单,风一吹贴着墙根跑。围墙里面安静得很,偶尔有法警的胶底鞋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脚步声“啪嗒啪嗒”,隔着一道铁门,听着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林建国那间羁押室在走廊尽头,铁门一关,灯是声控的,不动就灭。他坐在硬板床上,床是铁架子的,铺了一层薄褥子,坐上去硌得慌。他刚开始还坐得直,后来背一点点塌下去,最后整个人弓着,脑袋快抵到膝盖。声控灯灭了,他也没跺脚,就那么黑着坐了一会儿。
黑暗里他闻到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消毒水混着铁锈,还有之前谁留下的烟味。他忽然想起温女士以前老说他鼻子灵,说他一进厂房就知道哪台机器今天不对劲。那时候他刚跟温女士结婚,没钱,租的厂房漏雨,他半夜爬上去铺油毡,温女士在下面给他打手电,嘴里骂他不要命,光照得稳稳的,一抖没抖。后来有钱了,厂房换成钢结构,屋顶不漏了,他再没爬上去过。
“蠢。”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声控灯“嗡”地亮了,照着水泥地上他的一双旧皮鞋,鞋头起了皱,左脚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他低头看了看,想起这双鞋是前年买的,那时候他还嫌款式不够新,让司机拿去换,司机说这已经是店里最贵的了。现在鞋面上落了灰,裤腿也皱了,没人给他熨。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边,铁门上有个小窗口,巴掌大,外面走廊的光透进来一条。他趴着看了一眼,走廊对面是一堵白墙,墙上贴着一张“禁止吸烟”的标牌,边角卷起来了。他退回来,又坐下。这回他想起的是林雾小时候,他下班回来,林雾蹲在门口给他递拖鞋,拖鞋摆得正正的,他那时候心情好,会摸摸她脑袋,心情不好就直接踩过去,连句“乖”都没有。他记不清自己摸过她几次脑袋,大概不多,因为后来林雾就不给他递拖鞋了,改成在客厅写作业,他进门她就抬头看一眼,叫一声“爸”,然后低头接着写。
隔壁那间,苏婉没坐着,她一直在来回走。羁押室不大,走三步就得转身,她走了二十多趟,数得清清楚楚。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把脸凑到门边听。什么也听不见。她开始回忆自己今天在审讯室里说了什么,越想越觉得有些话说得不好,说得太蠢,她应该说得更周全些,更体面些。可转念一想,还体面什么,都到这儿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油掉了一半,右手食指那个掉得最厉害,露出本来的指甲,糙糙的。她习惯性地想拿指甲刀修修,摸了摸口袋,空的。进来之前所有东西都收了,包括那串钥匙和手机。手机里还存着林晚晚去年生日她拍的视频,晚晚穿着新裙子转圈,她一边拍一边说“慢点慢点别摔了”。她当时觉得日子真好,女儿漂亮,家里体面,圈子里谁见了她不夸一句“苏姐命好”。现在想想,那时候林雾在哪儿来着——哦对,林雾那天没在场,她说自己不舒服没来,苏婉当时还跟旁边人嘀咕了一句“这孩子不懂事”。她蹲下来,把头抵在膝盖上,没哭,就是觉得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想吐又吐不出来。
最里面那间,林晚晚缩在床角,拿着保洁阿姨给的那包纸巾翻来覆去地看。纸巾包是软塑料的,浅蓝色,上面印着一行字“心心相印·柔韧”。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有一回她跟林雾逛超市,林雾买的就是这个牌子的纸巾,她还笑林雾“你怎么老买这种便宜货”。林雾没理她,把纸巾往购物车里一放,又拿了两盒牛奶搁进去,是给她拿的,她爱喝那个牌子。她那会儿觉得理所当然,姐姐给妹妹拿东西,天经地义。现在她攥着这包纸巾,手心里全是汗,把塑料皮攥得皱巴巴的。
法警进来送晚饭,塑料餐盒搁在桌上,一份米饭,一荤一素。林晚晚看了一眼,没动。法警说“吃点吧”,她说“谢谢叔叔”。法警出去后她掰开筷子,夹了两口米饭送嘴里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眼泪先下来了,滴在米饭上,她拿筷子扒拉了两下,把沾了眼泪的米饭拨到一边,继续吃。吃着吃着她忽然小声说:“姐,你以前给我煮的泡面,都放两个蛋。”说完自己愣住了,因为她想起来有一回她跟林雾吵架,把林雾煮的泡面连碗一起摔地上了,面洒了一地,蛋滚到沙发底下,林雾蹲下去拿扫帚扫,一句话没说。
老宅那边,天已经全黑了。院墙外的路灯亮起来,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地。林雾把竹椅搬到廊下,腿上搭了条旧毯子,毯子是她妈以前在厂里午休盖的,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她一直没扔。
阿姨端了碗银耳汤出来,搁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说:“趁热喝,你白天没怎么吃东西。”林雾端起来喝了两口,甜度刚好。阿姨在她旁边坐下来择第二天要用的韭菜,一边择一边说:“今天下午我在门口瞅见那两个人又来了,换了个地方站着,站了半个钟头走了。”林雾说:“不用管。”阿姨说:“我也没管,我就是觉得这些人也挺辛苦,大晚上还蹲着。”林雾笑了一下:“你倒替他们想。”
正说着手机亮了。特助发来简报,一屏一屏往上翻,最后一条是:“法务问,舆情那边要不要压一压?有几家媒体在挖温女士当年的旧事,方向不太对。”林雾回:“不压。让他们挖,挖出来的东西越真越好。我妈当年干干净净,不怕看。”特助很快回:“明白。还有件事,老员工群里有人把您要回去的消息说出去了,现在好几个人问能不能带家属,说想热闹热闹。”林雾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带吧。让食堂多备两桌,小孩来了给买点糖。”
发完她放下手机,端起银耳汤又喝了一口。阿姨把择好的韭菜理成一捆,忽然说:“你妈那时候最烦应酬,厂里聚餐她从来不去大酒店,就搁食堂吃,说坐包间里不自在,还不如跟工人一起蹲台阶上吃盒饭。”林雾说:“我记得。有一回她把我扛肩膀上,说‘走,跟妈吃大锅饭去’。”阿姨笑了:“对对对,她那会儿多虎啊,扛着你从办公楼走到食堂,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你吓得揪她头发。”
林雾也笑,笑着笑着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银耳,说:“我明天去公司,把老机器擦擦。你说我是不是也该学我妈,把桌子搬到车间里,天天跟他们蹲一块儿吃饭?”阿姨说:“那敢情好,你妈要是知道,指定高兴。”林雾说:“她肯定得骂我,说我放着好好的办公室不待,跑车间添乱。”阿姨想了想,点头:“也是,你妈那嘴啊,刀子似的。”
两人都笑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季在夜风里轻轻晃,有几只小飞虫绕着廊灯打转。
第二天早上,林雾六点半就起来了。她穿了一身旧运动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下楼时阿姨已经把粥盛好了。她坐下来喝粥,手机响了,是特助:“林小姐,昨晚林建国那边提出要见律师,苏婉那边也提了,林晚晚没提,一直在哭。法务问您知情不知情。”林雾咽下嘴里的粥,说:“知情。按程序走就行,不用跟我说细节。”特助说:“明白。还有,老员工群里有人说想给您送东西,问您收不收。”林雾说:“不收。告诉他们,想送东西的,明天来食堂多吃两碗饭就算送了。”
吃完早饭她开车去公司。鼎盛的办公楼还是老楼,她妈在世时就说要搬,一直没搬,后来林建国接手,把顶层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了红木桌椅,挂了幅山水画。林雾来了之后没动那间办公室,让人把家具搬走了,换了张旧桌子,是她妈以前用的那张,抽屉拉手换过,桌面有道烫痕,是有一年她妈加班煮咖啡忘了关火,杯子底直接焊桌上了。她把这张桌子搬进来那天,老员工在群里发了一排大拇指。
到了公司她先没上楼,直接去了车间。老机器已经修好了,擦得锃亮,铭牌换了新的,是特助找人定做的,上面刻着“鼎盛一号”。林雾围着机器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凉的,她拧了一下开关,机器“嗡”地转起来,声音不小,但听着稳当。旁边的老师傅凑过来说:“林总,这老家伙还真行,换了几个零件就转起来了,比新机器稳。”林雾说:“那可不,我妈当年挑了半天呢。”
她找了块抹布,把机器外壳上的灰又擦了一遍。擦到铭牌那儿停了一下,上面除了“鼎盛一号”,下面还刻了一行小字:“老伙计,别掉链子。”是她妈当年用记号笔写在纸上的那句话,她让人原样刻上去了。
中午她在食堂吃的,跟员工一起排队打饭。打饭的阿姨认识她,多舀了一勺红烧肉,说“林总你太瘦了”。她端着盘子找了个空位坐下,对面坐着车间的小刘,小伙子埋头扒饭,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林雾问:“机器修好了,明天能开足马力不?”小刘说:“能!师傅说了,再保养一回,比新的还耐造。”林雾说:“那行,明天开始计件,多劳多得。”小刘眼睛一亮:“真的?”她点头:“真的。我妈以前就这么干的。”
下午她回了趟老宅,把温女士的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拿软布擦了一遍。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是她妈的字:“小雾五岁,厂庆。”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写的:“妈妈最厉害。”她看了半天,把照片放回去,相框挂回原处。
傍晚特助又发来消息,说林建国那律师到了,聊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林建国让律师带话给林雾,说想见她一面。林雾看完消息,回:“不见。”特助没再多问,只回了一个“好”。
她放下手机,走到院子里。月季又开了两朵,她蹲下来看了看,拿手拨了拨花瓣上的土。阿姨在厨房喊:“晚上吃饺子,韭菜鸡蛋的!”她应了一声:“多包点,明天带公司去。”
夜色又落下来了,司法中心的灯一盏一盏熄了。三间羁押室,三扇铁门,三个人各自躺着,各自睁着眼。林建国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褥子边角攥在手里。苏婉把那张列了单子的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在“隐形眼镜药水”后面加了个“润唇膏”。林晚晚把纸巾包枕在脸底下,眼泪把塑料皮打湿了一小片,她也没擦。
老宅这边,林雾坐在灯下包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阿姨笑她:“你这饺子下锅得散一半。”她说:“散了也是我吃。”阿姨说:“那不行,散了的我吃,你吃好的。”
窗外月亮挺亮,照着老宅的瓦顶,也照着司法中心的高墙。两处都是安安静静的,只是高墙里的安静发沉,老宅的安静发软。林雾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摆在案板上,拿湿布盖上,洗了手,关了厨房灯。
明天还得早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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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囚院悔晚,新生序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