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阳光懒懒散散,从别墅落地窗斜铺进来,在昂贵地毯上切出一块块明暗不匀的光。楼下有人笑,有人说话,声音顺着楼板缝飘上来,温温软软的,衬得整栋房子都像泡在岁月静好里。
只有二楼这间客房不是。
林雾站在窗前,指尖贴着手机屏幕,贴得有点久,玻璃都焐热了。律师发来的话不长,她来回看了三遍,每一句都像细针,扎在她心口最不能碰的地方。母亲的死因有蹊跷,官方报告被人动过;母亲留给她的股份,被分七笔拆出去,绕空壳公司质押套现,有一部分已经悄悄过到林晚晚名下;而她本人,被扣上一顶“心智失常”的帽子,在病区里关了整整一年。
一年。
她闭了闭眼。病区走廊那股消毒水味好像又钻回鼻子里,混着夜里铁门落锁的响声。她不是没猜过,只是猜和看见证据是两回事。以前她还会骗自己,也许林建国只是贪,只是偏心,不至于连母亲的死都敢碰。现在不用骗了。律师把银行流水、股权协议、代持记录、医院系统的操作日志都调出来了,一条条摆在那里,冷冰冰的,比任何人的眼泪都硬。
可她还是不能动。
律师说得很直白:证据链还缺最要命的一环。股份转移有流水,报告篡改有日志,但现场签字录音没有,内部人证也没有。现在冲出去撕破脸,林建国那种人,第一件事就是销毁剩下的痕迹。他能在一年里把手续做得滴水不漏,就能在一天里把所有退路堵死。她熬了三百多天,不是为了逞一时痛快。
林雾把手机扣在窗台上,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那点刺人的寒意已经被她压下去了,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周野那边更麻烦。
对接人传回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难看。陈月是病区重点监控的重症患者,本来就有情绪失控、闹事自残的前科。病区那套制度死板得很,她说什么,管理层天然愿意信三分。周野呢,孤僻,嘴笨,不会来事,平时只知道低头干活。以前没人替他说话,现在出了事,更没人愿意沾。陈月咬死他“渎职违规”,天天举报,闹到公共区域,张兰还在旁边煽风点火,甚至帮着整理什么“举报材料”。张兰那人一向看人下菜碟,早看周野不顺眼,这回逮着机会,恨不得一脚把他踩出去。
林雾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她记得三三零病区的夜里有多冷。她发高烧那晚,周野值夜,偷偷给她换过一次温水,怕被监控看见,杯子藏在袖子里递过来。她被几个病友堵在活动室,是他挡在前面,事后挨了护士长一顿骂。后来她要往外递消息,也是他冒着丢工作的风险,把纸条塞进清洁车夹层。那时候谁都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出去,他也没问过她值不值。
现在轮到她了。
她点开输入框,打字很快,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的话很稳:把陈月闹事的录音、视频、虚假证词全部整理成册,连同张兰挑事的证据一起提交督查组,不闹大,但要递到能管事的人手里,先把周野的处罚压住,再反告恶意构陷。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让周野自己出面,他越解释越容易被扣帽子。
发完,她把对话记录清干净,手机恢复成平时那副无害样子。
门外就是这时候响起脚步声的。很轻,鞋跟踩在地板上,节奏拿捏得刚好,听着就让人觉得来人脾气很好。
“姐姐,你在房间吗?”林晚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甜得能掐出水,“爸妈说想吃家常菜,我让厨房备好了,特意来叫你下楼坐坐。”
林雾没立刻应。她对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看了一眼自己,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眼神跟着软下来,才转身去开门。门一开,她就是那个大病初愈、怯生生、没什么主意的林家长女。
林晚晚站在门口,妆化得精致,头发卷得恰到好处,手里提着两袋甜品礼盒,往林雾面前一递:“刚订的低糖慕斯,养胃,不腻。我特意给你留了芒果味,最火的那个。”
“谢谢。”林雾接过来,声音轻轻的。
“跟我客气什么。”林晚晚顺势挽住她手腕,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我们是一家人,本来就该互相惦记。你刚回家,身体弱,我们多照顾你是应该的。”
这话听着暖,落到实处却是一根软绳子:你弱,你不行,你得靠我们照顾。林雾没挣开,跟着她往楼下走,嘴角还挂着那点温顺的笑。
客厅里,苏婉坐在沙发上翻平板,屏幕上是上午拍的全家福初选底片。她指尖滑得很慢,嘴角挂着满意的笑。林建国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股权核对”“董事会流程”“资料定稿”几个词还是漏出来,像刀背在桌沿上轻轻磕。
“雾雾下来了?”苏婉抬头,笑着招手,“快来看看上午的照片,拍得特别好。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看着就暖心。”
林雾走过去,弯腰看。
照片里,林建国和苏婉在正中,一个西装笔挺,一个香槟色长裙端庄得体。林晚晚挨着他们,笑得明媚,头微微偏着,占尽所有高光。她自己站在最边上,米白裙子素得没一点亮,身形单薄,像谁顺手摆在那里的背景板。摄影师修过光,连她脸上的血色都修淡了。
苏婉一边滑照片,一边像闲聊似的说:“这组公关团队都看过了,效果绝佳。等修图定稿发出去,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自然就没人信了。以后再没人胡乱揣测、抹黑我们一家人。”
她说“谣言”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邻居家传闲话。林雾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强行送女入院、家产争夺,这些事只要一张全家福,就能被说成“家庭内部误会”,再配几篇通稿,她林雾就是那个不懂事、闹脾气、最后被家人宽容接回来的女儿。林家仁至义尽,她不知好歹。多好的故事。
“拍得真好。”林雾直起身,笑了一下,“爸妈看着就精神。”
苏婉观察她,林晚晚也在观察她。林雾脸上没有不甘,没有躲闪,连一点勉强都找不着。她们要的就是这个。
林建国挂了电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抬眼看向林雾,语气像是随口提一句:“下周公司董事会,你到时候也来一趟。有些手续需要你本人到场签字,走个流程。”
客厅安静了半秒。
苏婉翻页的手停住,林晚晚脸上的笑也收了收,两个人都不看林建国,只看林雾。
林雾心里冷得发笑。手续。母亲留下的股份、产业、她这个法定继承人手里最后那点东西,都要在她本人到场的情况下被“走流程”走掉。等她签完字,再想追,连门都摸不着。林建国敢当面说,是笃定她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也不敢问。
林晚晚先急了,笑着拦:“姐姐,董事会都是枯燥的公司事务,你也听不懂,去了还容易累到。不如在家好好休息呀?”
林雾转头看她,眼神坦荡得几乎天真:“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跟爸爸去长长见识,学学公司怎么运作。我现在什么都不懂,总不能一辈子靠家里。多多少少学一点,也免得以后给你们拖后腿。”
她不争,不疑,不反问。她说的是“学”,是“不给家里添麻烦”。林晚晚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出话驳。
林建国看了她两秒,那目光像在称东西。林雾没躲,甚至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我就在旁边听着,不多说话。要是耽误事,我就先回来。”
林建国笑了一下,很淡:“行,跟着看看也好。”
这话听着像慈父松口,其实是把路铺平了。他亲自带她到场,日后她再察觉不对,也没法说自己是被人蒙骗。她到场了,她签字了,她自愿的。
林晚晚也松了口气,重新挽住她胳膊,甜软地笑:“那姐姐到时候坐我旁边,不懂的我给你讲。”
“好。”林雾点头。
一顿饭吃得松弛。厨房做了清蒸鱼、山药排骨汤、几样小炒,林晚晚兴致高,说以后要跟着爸爸去公司,先从项目助理做起,又笑着说等自己上手了,家里的事就不用爸妈操心。她说“家里的事”时,眼睛亮亮的,好像那家公司、那栋别墅、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已经全姓了林晚晚。
苏婉给她夹菜,林建国偶尔应两句,氛围好得像真的一家人。
林雾低头喝汤,偶尔笑一下。她演得不用力,话不多,存在感低得刚好。没人再试探她,也没人再防备她。
晚饭后她道了晚安上楼,背影单薄安分,脚步轻得听不见。林晚晚在楼下喊:“姐姐早点睡,明天我让厨房给你炖燕窝。”她回头应了一声,笑得很乖。
门一关,她脸上那点笑就没了。
房间里灯亮着,空荡荡的,她站在床边,好一会儿没动。今天这顿饭,林建国那句“走个流程”,林晚晚那句“你也听不懂”,苏婉那句“谣言自然没人信”,每一句她都记着。她不是不气,是气过头了,反而冷静。董事会那天,她得进去,得听,得看,得把该留的东西留下来。现场签字录音、划转文件、流程录像,缺一样都不够把林建国钉死。
手机亮了一下。
病区对接人发来最新反馈:【张兰挑事录音、陈月诬告闹事完整视频已锁定,证据齐全,已提交督查组。周野处罚暂缓,局势暂时稳住。】
林雾看完,回了一个字:好。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客厅还亮着灯,林晚晚的笑声隐隐传上来,苏婉大概又在看照片,林建国可能还在打电话。这座房子从外面看金碧辉煌,里头每一寸温情都标好了价。他们以为她在笼子里蹲久了,翅膀断了,爪子也磨平了。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芯片贴着皮肤,微凉。今天他们说的每一句,笑的每一声,都在里面。
周野那边暂时稳住了,她这边才刚开局。董事会那天,她得让林建国亲手把刀递到她手上。
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夜色温柔得不像话。林雾把窗帘合上,转身去洗漱,背影和白天一样安静。
只是没人知道,她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和楼下那个温顺的大小姐,一点关系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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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风雨暗涌,双向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