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孤屿 第45章 第 45 章

“列车已到达汐宁站，请下车的旅客携带好随身物品，抓紧时间下车。列车在本站停靠12分钟。下车时请注意站台与车厢之间的间隙，注意脚下安全。”

火车到站的播报声将许北溟从过往中唤醒。

她睁开眼睛，车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明净的玻璃上清晰印着她的面容，她诧异发现，自己的脸上竟然有两行未干的泪痕。

她愣了一下，僵直的嘴角缓缓上扬，牵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这么多年，她很少去想过去的事情，更何况她本就善于遗忘，她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这些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可没想到，一桩桩，一件件，她竟然记忆犹新，就好像一切都只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而不是过了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听起来漫长得让人难以想象，可实际上，不过只在一呼一吸间。

夜间的风有些凉，踏出车厢的那一刻，许北溟不禁哆嗦了一下，裹紧了外套。

其他下车的乘客都拖着行李箱，步伐坚定地朝出口走去。

他们肯定有一个确定的目的地。可她没有。

直到火车已经驶离站台，她还是站在原地，打量着这周围对她而言熟悉的一切。什么都没有改变。

时间，有时候似乎没有那么可怕，总有些什么东西是它所改变不了的。但绝对不会是人。

许北溟轻叹，提起略微有些沉重的步伐，轻车熟路地往车站出口走。

已经夜晚九点半了，车站外只零星站了几个拉客的司机，看见她这么一个独苗，眼睛瞬间亮了，争先恐后地朝她奔来，七嘴八舌地嚷着：美女，是要到某某地吗？

许北溟只是摇头。事实上，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有一个目的地，可因为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的出现，她有些犹豫了。

故地重游，从来都不是她的目的。

“美女，望归镇走不走？”

走？还是不走？

既然来都来了，走一趟又能怎么样？反正她本来就是来说告别的。即便遇见了他又能怎么样？他那句斩钉截铁的“不认识”足以斩断她所有不该有的奢望幻想。

早该认清现实了。

许北溟抬起眼眸，对着满眼期待的司机点了点头，“走吧。”

司机是一个很健谈的人，即便许北溟坐在后排，他还是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喋喋不休地说着话，问她从哪里来，是干什么的，是不是来汐宁旅游的……

“还有人来汐宁旅游？”许北溟有些诧异。

她透过车窗，打量着外面飞速而过的事物，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虽说这几年汐宁也有所发展，但和以前的差距并不大。一个破旧的小县城，哪一点能惹得那些身居都市中心的无聊人心向往之？

“你不知道吗？就是咱要去的那个望归镇啊，它可是网上很火的一个旅游景点呢！”

那个小破镇？旅游景点？

许北溟越听越糊涂，但没等她追问，健谈的司机已经自己说了起来：“好像是去年的时候，有一个从国外回来的什么建筑设计师，把那个地方弄得可漂亮了！网上可火了，你没刷到？”

许北溟对于别人的生活向来没有什么兴趣。她所关注的，永远只有自己。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津津有味地欣赏，别人的生活是怎样的光鲜亮丽；去了解这个世界，所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那离她太遥远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笑着说了下去：“你现在这个时候来得正好，刚好赶上它开放，还能好好玩几天，要不然等到国庆啊，那就只能看人挤人咯。”

车子驶离县城后，路渐渐变得窄了，路面依旧是平整的柏油路，和许北溟记忆中没有太大分别，只是两旁的路灯换了新样式，白色的灯杆，暖黄色的光，像一串低悬的月亮，沿着道路一路铺向远方。

“到了。”司机兴奋地提醒她。

许北溟抬起头，那双常年如冰封湖面的眼，流露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望归镇。

记忆里，这个小镇是灰扑扑的——灰色的瓦片、灰色的水泥墙、灰色的柏油路，连海风吹过来的味道都带着一股灰蒙蒙的潮气。

镇上的房子高高低低、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有些墙体的白灰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

可现在，那些低矮的民居，全都刷成了干净柔和的纯白色，墙面平整清爽，门窗、屋檐、栏杆则统一漆成深浅错落的蓝——有晴空般的浅蓝，有海水般的湛蓝，还有几处点缀着浓郁的宝蓝，干净又热烈。白墙映着夜色里的灯光，蓝边勾着温柔的轮廓，一眼望去，像把爱琴海边的房子，直接搬来了这片中国海岸。

“怎么样？漂亮吧？”司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好像这小镇的美丽也有他的一份功劳，“网上都管这儿叫‘中国的圣托里尼’呢！”

许北溟没有说话。她推开车门，站在路边，任凭夜风吹乱她的头发。

空气里有海的味道，咸腥的，湿漉漉的。这味道没变。

可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她站在这片焕然一新的蓝白小镇前，有些失神。

前年，她回来时，小镇和她记忆中的还没有什么分别，只不过路被翻修了，不再是坑坑洼洼、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灰的样子。

可短短两年，天翻地覆。

她错了。时间的威力是她所难以想象的。

两年的时间能将一个破旧的临海小镇变成翻版的圣托里尼，更何况是十二年呢？人这么善变、脆弱，十二年足以让他面目全非……足以让他曾经视如珍宝的，如今弃如敝履。

……

她不该总想这些的。

许北溟低下眼眸，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白球鞋，深呼一口气，顺着眼前的道路，随意走着。

街道两旁的一排樟树换成了栾树。此时正是花期，黄色的小花开满了枝头，也落满了地。风偶尔袭来，裹挟着那些小黄花旋转飞舞，像是烟花余下的还未熄灭的灰烬。

许北溟走到了曾经的家所在的那条小巷。原本应该是一片漆黑的小巷此刻被光明笼罩，一排路灯毫不吝啬从巷口一直排到了巷尾。

原本坑洼的土路，变成了浅蓝色的石板路，平整干净，两旁摆着一排白色花箱，里面栽种的绣球花、天竺葵和细碎的小蓝花，在海风里轻轻晃着。

巷口那棵她曾经靠着背单词的老栾树还在，树干上挂着一串暖黄色的小灯，像星星意外落在了树枝间。

许北溟站着看了好一会儿，但没有走进去，没有去看曾经那间破败腐朽的房子，现在变成了什么温暖梦幻的样子。她只是转身走了，很干脆。

夜已深沉，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她如孤魂野鬼一般游荡。没有目的，没有归依。

小镇变化很大，可照相馆、医院、学校那些十几年前存在的事物，现在依然存在。就连那座白色城堡也依然伫立，很自然地融入在这些蓝白房子中，再不见当初的违和。

城堡上，发光的灯牌闪着暖黄的“遇见”，隐约有“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的歌声流出，稍稍驱散了夜的荒芜。

再往前走，是一家从前没有过的礼品店。许北溟没想停留，但店的名字吸引了她的目光——Sea & Isle，下方还有一行复杂的希腊语翻译——Θ?λασσα & Νησ?。

希腊有正版的圣托里尼，谁会闲着没事来看这个盗版里尼？

许北溟笑了一下，不由打量起这家礼品店来。礼品店并没有开业，里面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借助路灯，只能看见橱窗里整齐摆放的手工陶器和明信片。

恰有风来，抚动屋檐下的一串贝壳风铃，“叮铃”一声脆响，把许北溟本来已经移开的目光扯了过去。

浅蓝色的木门前，悬挂着一块小木板，上面画有一副并不算精致的画作——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其上绽放着三朵绚烂的烟花，同样一望无际的湛蓝大海，在中心静悄悄地浮着一座岛屿。岛屿下写着一句话：“每一座孤岛，终会遇见另一座孤岛。”

许北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些发酸刺痛，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凉风裹挟着海的潮气钻入她的鼻腔，冻得她心似乎都在战栗。她更加用力地裹紧自己，离开这家礼品店，漫无目的地往前方走去。那里还是一片光明。

不知不觉间，许北溟走到了海边。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了一片银色的光斑，随着波浪轻轻晃动。不远处的码头上，几艘白色小帆船静静泊着，桅杆上的灯像星星一样闪烁。

许北溟站在栈桥上，猝不及防地想起，十二年前，她站在小木屋的窗前，也是这样看海。

那时候，海是黑的，天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现在，那些黑暗的地方都亮起了灯。

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触到脸颊时，触到一片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还要站多久，直到手机铃声响起，击碎了这对她而言难得的安宁。

看见屏幕上显示的那个名字，许北溟厌烦地皱起了眉头。

她知道郗承珏打电话是为了什么，又要和她说什么。

每年的这一天，谈与舟总会不厌其烦地上演这样的戏码，而作为谈与舟的好友，郗承珏虽然难以理解，但也只能随他的意。

许北溟没接通电话，也没有挂断，只是把手机关了静音，任由它无声无息地响着。

[许医生，与舟又喝醉了，你要是没事的话，麻烦照顾他一下。]

早在郗承珏的信息发过来之前，许北溟就给晏睿明发了个信息，和往常一样，只有短短六个字：[谈与舟喝醉了。]

至于晏睿明是会找裴繁之还是佣人阿姨照顾谈与舟，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许北溟刚想放下手机，郗承珏又发了一句信息过来：[毕竟你也应该知道，他这副样子是因为什么。]

她能想象到郗承珏说这句话的表情——和她一样眉头紧皱，嘴唇紧抿，厌烦至极，偏又无可奈何。

她懒得理会郗承珏，懒得和他再争辩，把手机放回包里，盯着平静的海面又放空了思绪。

她什么都没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海面上渐渐浮现出顾白屿的样子来。

是他十七岁的时候，面容稍显青涩稚嫩，可那双眼睛却充满了疲倦与戒备。

当时她坐在台下，没有忽视掉，他紧贴在大腿外侧的手，在无意识地揪着裤子。动作很细微，除了她这么无聊的人，没有人发现，就连他自己都没有。

她看着他那双漆黑的、一片死寂的眼睛，想，如果没有人来拉住他，他肯定会溺亡在某片不知名的海域。

顾白屿……

她念着这个名字，在心中，一遍一遍念着这个对她而言，早已陌生的名字，难以说出心中翻滚搅动的是什么。

但她想，应该是怨恨吧。

没有人会不怨恨一个骗子，一个胆小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