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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孤屿 第17章 第 17 章

作者:粟砚宁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12 22:28:23 来源:文学城

酝酿了许多天的雨终于下了下来。先是零星几点砸在窗玻璃上,“嗒嗒”声刚落,转眼就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帘,“哗啦啦”地裹住整个世界。屋檐水流成了线,顺着墙根淌出浑浊的小溪,地面很快积起水洼,雨珠砸进去,溅起的白烟混着水汽,把远处的街景都蒙成了模糊的影。

许北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白色球鞋,这是她唯一不显得那么寒酸的鞋,但鞋头开胶,鞋面的皮也开始开裂,用不了多久就会像发霉的墙皮一样脱落。

她讨厌雨天。

下雨,山路会变得湿滑、泥泞,她不想弄脏鞋,而且如果一直都是阴雨天,鞋子不好干,她也实在不想穿着泛黄的鞋,再听那些冷嘲热讽。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在只该在意学习的年纪,她无时无刻不要为这些事发愁?为什么……为什么她连一双体面的鞋都没有?

你要么就别下,要下就干脆下大,彻底淹了这个该死的世界!

她又不可控制地产生了这样极端的想法。

“下雨了。”顾白屿只说了这三个字,语调平静得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他盯着布满蜿蜒雨痕的窗户的眼,却是凝重而充满担忧的。许北溟懂他没有说完的话。

“这样的雨都下不长,很快就停了。”

许北溟口中的“很快”是一个小时。

雨并没有停,还在下着,只是渐歇了些,由弹珠变成了细针,落在肌肤上凉得透心。

许北溟并不打算这个时候走,她穿的外套没有帽子,而且她才洗的头。但顾白屿一直催着她走,催命似的,她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摸黑下山,只能妥协了。

她锁了门,转身要走进雨幕又被顾白屿拉了回去,他脱下身上的外套,不由分说地套在她身上,将拉链一直拉到头,又担心帽子会被风吹掉,稍微收紧了帽绳,在她下巴处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这一系列动作他做得极快,许北溟拒绝的话还哽在喉咙,顾白屿已经极为潇洒地对她扬了扬下巴,“走吧。”

他先行一步走入了雨中。雨针刺在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他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没有任何知觉,但许北溟看着却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没有觉得冷,没有一丝一毫的寒意能够突破顾白屿的外套屏障。顾白屿的体温很高,即便隔着两件衣服,属于他的温暖还是轻易渗透进来,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看着走在自己面前的顾白屿,也许是山里太过湿滑,拥有一对猫眼的他走得也极为小心。山间并非是一片漆黑,远处的灯塔慷慨洒落点微光于此。那光照拂不了许北溟,却笼罩着顾白屿,就好似他的身上也镀了一层光,微弱得像是马上就要熄灭。

许北溟小心地跟在顾白屿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完美避开了水洼,碎石和树枝,但渐渐地,她放慢了脚步,不是因为跟不上顾白屿的步伐,他确实走得很慢,而是她感受到鞋头不久前才被她用鞋胶粘住的缝隙,因为刚刚不小心往前踉跄了一下又裂开了。

万籁俱寂中,她似乎听见了那一声轻微的撕裂,好似那一声声的嘲笑,亘古不息。脚趾头隐隐感受到一丝寒凉,是风还是雨,她已经分不清了,反正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造成她如此狼狈的罪魁祸首。

眼前的黑暗渐渐变亮了,是已经到了镇上。

顾白屿脚步未停,往许北溟家的方向走去,但却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回头疑惑看去,许北溟还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

“怎么了?”他问。

“不用你送,我自己可以回去。”许北溟这样说,但还是没有挪动脚步。

透过绵密的雨幕,顾白屿看不清许北溟的神色,他走过去,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变了主意,还是说那原本就是她的玩笑话。他想询问,但却看见她的眼睛,他竟然形容不出他看她的这一眼——固执倔强,却好似还藏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恳请。也许是因为凝在她睫毛之上的清澈雨珠,才让从头到脚都是一条笔直的线的她,竟然罕见地透露出一种脆弱,就好像下一秒她直挺的背脊就会彻底弯下去。

“你难道想让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吗?你不应该不知道那会发生什么吧?”许北溟抬眸短暂地看了顾白屿一眼。

顾白屿只答了一个字:“好。”没有多余的犹豫,很干脆。

直到顾白屿走出视线,许北溟才弯腰猛地呼出一口长气,眼中,那双鞋已经彻底裂开了。她翘起发僵的脚趾,鞋面和鞋底便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等着一口吃掉什么。是她,是她仅剩的尊严。而现在,她是保护住了吧?

“真可笑啊……”

她仰首,感受着雨针刺进每一个毛孔的感觉,面容渐渐变得湿润,是泪,但不是她的。不应该是她的。

生物老师在全班面前,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成年女性身体的含水量约为50%—55%,但你体内没有一滴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身体里的水都被冻成了冰。”所以,她不会流泪。

许北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家的,虽然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倒了,但总之她走到了。其实,回家的这条路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黑暗,走回家,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困难。

家中还是一片黑暗。许北溟没有开灯,摸索着悄悄推开里间的门,和她想的一样,母亲回来了,但也已经睡下了。确认了这一点,她却还没有关门,她静静地凝望着母亲,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小团的母亲,明明看起来那么瘦小,那么脆弱,却偏偏是一座大山,重重压在她身上,让她几乎只有跪地求饶的份儿。

你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不在发现我是女儿的时候就掐死我?既然选择留下我,为什么不能给我不愁吃穿的生活?明明没有能力,又为什么供我上学?为什么不让我成为和你一样的白痴,嫁给一个流氓,生五六个同样的蠢货,就这么无知地度过这悲惨的一生?为什么非要把我变得这么痛苦?!

这些都是许北溟想要质问母亲的话,但她从来都没有说出口,她的母亲给不了她什么明确的回答。她的母亲是个神经病,所以要以这种方式把她也变成一个疯子,让她清醒地看着自己犹如坏掉的玩具一样,一点一点地崩坏,她肯定不是一般的愉悦。

她的母亲从来不是爱的化身,她是一颗生锈的钉,想要把她钉死在这可悲的命运里。

长叹一声,许北溟轻轻关上门,打开桌子上的一盏小台灯,用最冷漠的目光打量家中的一切——堆满桌子的酒瓶、倒地的椅子、碎裂的杯子,一如既往,一片狼藉。还好,这个家中,也就只剩这些东西能让母亲发泄。

她熟练地收拾着,将垃圾放在墙角后,看着那一双同样惨不忍睹的鞋——沾满污泥,已经看不出本来洁白的颜色,鞋头的嘴依然大张着,显然不是胶水能够拯救的轻伤。

她蹲在那双鞋面前,满身颓废,像是在祷告。而她祷告的内容是:求求了,让这个破世界快毁灭吧!

为什么她要过这样的生活?她明明是受害者不是吗?

她的祷告与疑问,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只有依然从东方升起的太阳告诉她的关于这个世界无比残酷的真理:无论如何,今天依然继续,明天仍会降临。

太阳很快被云层覆盖,那云像是一座延绵无尽头的雪山。

许北溟昨天并没有回里间,而是坐在地上,趴在茶几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天已经亮了,没有表,并不能确认现在是什么时间。她很累,但睡得实在难受,好似关节都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一样。她撑着桌子缓慢站起身,却感受到手心一阵刺痛,摊开一看,有一道血痕,应该是她昨天夜晚回家时摔的。

她对疼痛向来不太敏感,但此刻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那道小伤口火烧般的疼。她又趴在了桌子上,闻见了和家中腐朽味道截然相反的一股淡香,就萦绕在她的鼻尖。很快,她就意识到香味的来源,是顾白屿的外套,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糙汉,穿的衣服竟然带着香。这个不可思议的发现让许北溟忍不住有些想笑。人往往都不是所表现出来的那个样子。

许北溟将头埋在臂弯,深深吸了口气。在这淡香的抚慰下,她的呼吸轻快了些许。

“真像个神经病啊,许北溟……”她喃语,带着点压抑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许北溟站起身,轻轻打开门走到院中,脱下外套,放在了洗衣盆里。天灰蒙蒙的,气温比昨天低了很多,井水也凉得冻手。

洗完衣服,她下意识将手塞进口袋里想暖暖,却意外摸到了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竟然是那两枚创可贴。她的手指不由蜷缩了一下。看来应该是顾白屿给她穿外套时,把创可贴塞进了她的口袋里。

手上的伤口被水浸泡得已经泛了白,或许是麻木了,许北溟并没有感受到疼痛,而且她并不觉得这些小伤口需要用这种东西,她也不想接受,于是打算把创可贴放到抽屉里,等还衣服时一起还给顾白屿。

她打开里间的门,母亲还蜷缩着,时不时会挤出一声极为痛苦的低吟。她没有看一眼,将创可贴放进床头柜中,又推测现在时间能不能让她再睡一会儿,母亲又有多大的几率不蛮横地把她从床上拽起。

可稍微一想,太阳穴就像被人狠狠刺了一下,脑袋也变得有些沉重。她只能无力地坐在自己的小床上,揉了揉太阳穴,飘忽的视线落在了床头柜上的一个盒子上,看样子像是个鞋盒。放在她这边的床头柜上,似乎是给她的。

她犹豫着 ,打开鞋盒,里面是一双崭新的白色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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