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日子,像沙河的水一样,慢慢地流。
每天早上,华旖棉会比沈浅砚先醒。她不急着起床,只是躺在那里,看着沈浅砚的侧脸。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浅砚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眉头是舒展的,不像以前那样微微蹙着。华旖棉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靠过去,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沈浅砚没有醒,但她的手动了动,搭在华旖棉的背上,像是本能地把她搂紧了一点。
华旖棉没有动。她就这样缩在沈浅砚怀里,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沈浅砚动了一下。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然后松开。华旖棉听到她的呼吸变了,知道她醒了。
“早。”沈浅砚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
“早。”华旖棉说。
沈浅砚没有动。她躺在那里,手臂还圈着华旖棉,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你今天想吃什么?”华旖棉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做你喜欢的。”
“都喜欢。”
华旖棉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沈浅砚的眼睛半睁着,还没完全清醒,嘴角却带着一点弧度。华旖棉看着那个弧度,忽然凑过去,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沈浅砚没有躲。她只是看着华旖棉,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又偷袭?”她说。
“嗯。”
沈浅砚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华旖棉的头发。“再睡一会儿。”
“好。”
华旖棉把脸埋回她的颈窝里,闭上眼睛。沈浅砚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静静地放着。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才慢慢动起来,从发顶滑到发梢,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舍不得用力的东西。
她们又躺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墙上移到地板,又从地板移到天花板。华旖棉不想起床。她只想这样躺着,在她怀里,听她的心跳,数她的呼吸。
“饿不饿?”沈浅砚问。
“不饿。”
“那再躺一会儿。”
“好。”
华旖棉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沈浅砚的手掌静静地放在她的头顶。
“沈小砚。”华旖棉说。
“嗯。”
“你以后每天早上都要这样抱着我。”
“好。”
“不许松手。”
“好。”
“不许比我早起。”
沈浅砚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华旖棉笑了。她把沈浅砚的手握紧了一点。沈浅砚也握紧了。
后来她们还是起来了。华旖棉去洗漱,沈浅砚站在洗手间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刷牙。华旖棉从镜子里看到她的脸,嘴里还含着泡沫,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沈浅砚没有听清,但没有问。华旖棉低下头,把泡沫吐掉,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她转过身,看着沈浅砚。沈浅砚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居衬衫,头发散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华旖棉走过去,伸出手,把她的衬衫领口理了理,又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沈浅砚没有动,让她理。
“你今天想穿什么?”华旖棉问。
“你帮我选。”
华旖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走到衣柜前,翻来翻去,拿出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又拿出一条深色的裤子。她转过身,把衣服举起来,在沈浅砚身上比了比。
“这件。”
“好。”
沈浅砚接过衣服,开始换。华旖棉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沈浅砚脱掉睡衣,露出瘦削的肩膀和锁骨。她瘦了很多,肩胛骨的形状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叶子。华旖棉的喉咙紧了一下。沈浅砚把毛衣套上,拉下来,遮住了那片瘦削。华旖棉走过去,帮她把领口翻好,又把袖子拉直。她的手在沈浅砚的肩膀上停了一下。
“你太瘦了。”华旖棉说。
“会吃回来的。”
“什么时候?”
“寒假结束。”
华旖棉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沈浅砚的手握紧了一点。沈浅砚也握紧了。
她们下楼,走进厨房。华旖棉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鸡蛋、牛奶、面包、番茄、青菜。她转过头,看着沈浅砚。
“三明治?”
“好。”
华旖棉把材料拿出来,开始做。她煎鸡蛋,切番茄,烤面包。沈浅砚站在旁边,靠着料理台,看着她。华旖棉把做好的三明治切成两半,装在盘子里,端到桌上。沈浅砚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好吃吗?”华旖棉问。
“嗯。”
华旖棉笑了。她把自己那半三明治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嘴边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沈浅砚看着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边的奶渍。华旖棉愣了一下,耳朵红了。
“小花猫。”沈浅砚说。
华旖棉低下头,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
吃完饭,华旖棉洗碗,沈浅砚站在旁边,靠着墙,看着她。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沈浅砚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华旖棉洗碗,看着她把盘子摞在一起,看着她把水龙头关掉,看着她用毛巾擦手。
“今天想去哪里?”华旖棉问。
“你想去哪里?”
“想去超市。”
“买什么?”
“买零食。买酸奶。买你喜欢的。”
沈浅砚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她们换了衣服,出了门。华旖棉走在沈浅砚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她们的手握着,没有松开。华旖棉的手指在沈浅砚的手心里画圈,一圈,又一圈。沈浅砚没有抽开,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超市里人很多,到处是红色和金色的装饰,货架上摆满了年货。华旖棉推着购物车,沈浅砚走在她旁边。华旖棉看到什么都想买——薯片、巧克力、糖果、酸奶、果冻、饼干。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购物车,沈浅砚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你不想吃吗?”华旖棉问。
“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华旖棉笑了。她又拿了两盒草莓,放进购物车。沈浅砚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不是不爱吃草莓吗?”沈浅砚问。
“你爱吃。”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们在超市里逛了很久。华旖棉推着购物车,沈浅砚走在她旁边。她们经过卖碗碟的货架,华旖棉停下来,拿起一只浅蓝色的碗,看了看,又放下。沈浅砚也停下来,拿起那只碗,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标签,又放回去。
“喜欢?”沈浅砚问。
“还行。”
“买?”
“不用。家里有。”
她们继续往前走。华旖棉又拿了一包枸杞,放进购物车。沈浅砚看了一眼。
“家里的还没吃完。”沈浅砚说。
“多备一点。”
沈浅砚没有说话。
结账的时候,购物车装得满满的。华旖棉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收银台上。收银员一样一样地扫码,滴滴的声音响个不停。沈浅砚站在旁边,拿出手机,准备付款。华旖棉按住她的手。
“我来。”华旖棉说。
“我来。”
“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去超市。”
沈浅砚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手机收回去。华旖棉付了钱,把东西装进袋子里。袋子很重,她拎起来,沈浅砚从她手里拿过袋子。
“我来拎。”沈浅砚说。
“不重。”
“我来。”
华旖棉看着她,没有争。沈浅砚拎着袋子,走在前面。华旖棉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和以前一样。华旖棉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沈浅砚没有抽开。她把华旖棉的手握紧了一点。
她们走出超市,阳光很好,风还是凉的。华旖棉把沈浅砚的手握紧了一点。沈浅砚也握紧了。
回到家,华旖棉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好。零食放进柜子里,酸奶放进冰箱,草莓洗了装进碗里。她端着一碗草莓,走到沙发前,在沈浅砚旁边坐下来。她把一颗草莓送到沈浅砚嘴边。沈浅砚看了她一眼,张嘴吃了。
“甜吗?”华旖棉问。
“甜。”
华旖棉笑了。她又拿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咬住一半,没有咽下去。她转过头,看着沈浅砚。沈浅砚看着她,没有说话。华旖棉凑过去,离她很近。近到沈浅砚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华旖棉呼吸时带起的微风。华旖棉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偏头,把嘴里那半颗草莓送到沈浅砚嘴边。沈浅砚看了她一眼,张嘴咬住了另一半。
草莓的汁水在两个人唇间溢出,甜丝丝的。华旖棉没有退开。她停在那里,嘴唇离沈浅砚的嘴唇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沈浅砚唇上的温度。她闭上眼睛,轻轻碰了一下沈浅砚的嘴唇。草莓的味道,甜的,酸的,混在一起。沈浅砚没有躲。她的手在华旖棉的腰上收紧了。
华旖棉退开,看着她。沈浅砚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
“在哪儿学的?”沈浅砚问。
“天资聪慧。”华旖棉说。
沈浅砚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华旖棉的额头。华旖棉笑了,把脸埋进沈浅砚的颈窝里,蹭了蹭。沈浅砚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静静地放着。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才慢慢动起来,从发顶滑到发梢,动作很轻。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天上有几颗星星,很淡,几乎看不清。但华旖棉知道它们在。
墙上的挂钟敲了九下。华旖棉从沈浅砚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时间。
“还早。”沈浅砚说。
“嗯。”
“再看会儿电视?”
“好。”
她们看了一部电影。华旖棉靠在沈浅砚的肩膀上,沈浅砚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偶尔动一下,手指从发间轻轻滑过。电影讲的是什么,华旖棉没有看进去。她只是在想,明天早上要煮什么粥。白粥,加枸杞。沈浅砚喜欢喝白粥,加枸杞。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电影结束了。华旖棉从沈浅砚怀里抬起头,看着她。
“沈小砚。”她说。
“嗯。”
“你以前在布达佩斯的时候,晚上都做什么?”
“工作。”
“除了工作呢?”
“看书。偶尔出去走走。”
“一个人?”
“嗯。”
华旖棉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以后不用一个人了。”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华旖棉的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
“你一个人在布达佩斯的时候,”华旖棉问,“会不会想家?”
沈浅砚沉默了一会儿。“会。”
华旖棉愣了一下。她以为沈浅砚会说“不会”。沈浅砚从来不说想家,从来不说想谁,从来不说想回来。她只是说“还好”,说“没事”,说“我能搞定”。但今天她说“会”。她说她想家了。
“想哪里?”华旖棉问。
“想这里。”
“想这栋房子?”
“想你。”
华旖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让它落下来。她把脸埋回沈浅砚的颈窝里,闭上眼睛。沈浅砚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静静地放着。
“我也想你了。”华旖棉的声音闷在沈浅砚的颈窝里,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真的好想好想你。”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把华旖棉抱紧了一点。紧到华旖棉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慌乱的那种快,是那种——她也想她,她只是不说。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华旖棉从沈浅砚怀里直起身,拉着她的手走上楼。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像一条细细的河。
华旖棉推开房间的门,躺下来,沈浅砚躺在她旁边。两个人面对面躺着,离得很近。华旖棉靠过去,把脸埋在沈浅砚的颈窝里。沈浅砚的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圈住。
“晚安,沈小砚。”华旖棉说。
“晚安。”沈浅砚说。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沈浅砚在她旁边。她不用等了。她可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