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
华旖棉醒得很早。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深蓝色的,沉沉的,稠稠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墨。她侧躺着,面朝墙壁,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日期——十一月二十二日。她在心里说:生日快乐。
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她不知道沈浅砚的号码换了没有,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她只是在心里说的。说给自己听。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她穿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戴上那颗星星手链,把锁骨间那颗镂空的星星转正。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影——昨晚没睡好。她拿了一点遮瑕盖了盖,看不太出来了。她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不想被问“你怎么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今天是她生日”?谁是她?她说不出口。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棕榈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金子。她低头看着那些光斑,想起沈浅砚。想起她说“你观察力不错”。她不知道沈浅砚今天会不会有人给她过生日,不知道她会不会吃蛋糕,不知道她会不会想起自己。她希望她想起。又希望她不要想。想了会难过。她不想让她难过。
下午,摄影社外拍。地点在深圳湾公园,海边,日落,风很大。华旖棉到的时候,陈雨汀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短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拿着相机,正在调参数。看到华旖棉,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来了?”
“嗯。”
华旖棉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相机,开始拍。她拍海,拍天,拍远处的船,拍栈道上的人。她拍了很多张,但没有一张满意的。不是技术的问题,是她的心不在。她脑子里一直在想沈浅砚。想她今天在做什么,想她有没有收到她的祝福——虽然她没发出去,但她觉得她收到了。也许不是收到,是她希望她收到。
陈雨汀拍完了,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今天好像不太对。”陈雨汀说。
“有吗?”
“有。你平时拍照不是这样的。你今天拍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
华旖棉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拍得很急。她只是想把这件事做完,然后回去。回去做什么?她不知道。也许等消息,也许不等。她不知道。
“华旖棉。”陈雨汀叫她。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华旖棉看着她。陈雨汀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没有笑,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严肃,是认真。是那种——她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说出来的认真。
“你说。”华旖棉说。
陈雨汀沉默了几秒。
“我喜欢你。”她说。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理。她站在那里,看着华旖棉,等着她的回答。
华旖棉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是没有听到,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陈雨汀对她好,知道她总是找她说话,知道她每次外拍都会站在她旁边。她以为那只是因为摄影。原来不是。
“对不起。”华旖棉说。
“为什么对不起?”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陈雨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海风很大,把她们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船,很小,慢慢地移动,像一颗在海上漂着的棋子。
“我知道。”陈雨汀说。
华旖棉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陈雨汀说,“你说过,你在等一个人。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想试试。”陈雨汀打断了她,“万一呢?万一你愿意看看我呢?万一你觉得我也不错呢?”
华旖棉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冲动,”陈雨汀说,“觉得我就是一时上头。但我不是。我想了很久。从第一次在盲盒聊天里听到你声音的时候就在想。你说‘我在等一个人’,我当时就想,那个人真幸运。”
华旖棉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星星手链。
“我不是要你马上回答我,”陈雨汀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也可以继续等你的那个人。没关系。我就是……”她顿了一下,“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人也在等你。”
华旖棉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陈雨汀。陈雨汀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海面上的那种光,碎碎的,亮亮的。
“谢谢你。”华旖棉说,“但是不行。”
陈雨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是那种——我知道答案了,我接受了。
“行。”她说,“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了。风把她的夹克吹起来,她也没有回头。华旖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头发在风里乱飞,看着她走远,消失在栈道的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拍照。海很蓝,天很蓝,风很大。她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照片里,海面上有一艘船,很小,慢慢地移动。她不知道那艘船要去哪里。但她想,也许它知道。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华旖棉推开门,唐星然、苏予晚、温以宁都在。唐星然坐在床上,苏予晚坐在桌前,温以宁在叠衣服。三个人看到她进来,都抬起了头。
“怎么了?”唐星然问,“脸色这么差。”
“没事。”华旖棉说。
“你骗人。”苏予晚说。
华旖棉没有说话。她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温以宁放下衣服,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发生什么事了?”温以宁问。
华旖棉沉默了一会儿。“陈雨汀跟我表白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呢?”唐星然问。
“我拒绝了。”
“她说什么?”苏予晚问。
华旖棉想了想。“她说她知道我有喜欢的人,但她想试试。她说她不是一时冲动,她想了好久。她说……她只是想让我知道,有人也在等我。”
唐星然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的也没错。”
华旖棉抬起头。
“我不是说你应该接受她,”唐星然说,“我是说,她说的那些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她等了,她试了,她知道结果可能不是她想要的,但她还是说了。这需要勇气。”
华旖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唐星然说得对。陈雨汀有勇气。她没有。她连一条“生日快乐”都不敢发。她怕。怕发了没有回音,怕发了有回音但不知道该怎么回,怕发了会让沈浅砚分心,怕发了会让她更想她。她怕很多事。多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你别想太多。”温以宁说,“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有喜欢的人,你拒绝她,是对的。你不喜欢她,就不该给她希望。”
“我知道。”华旖棉说。
“那你难过什么?”苏予晚问。
华旖棉想了想。她难过什么?她难过陈雨汀。难过她说了那些话,难过她转身走了,难过她的背影在风里那么孤单。她也难过自己。难过自己连一句“生日快乐”都不敢发。难过自己等了这么久,等到的只是一条不知道能不能收到的短信。
“不知道。”她说。
温以宁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唐星然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把一颗糖塞进她手里。橘子味的。
“吃吧。”唐星然说。
华旖棉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她想起籽琦。想起高三的时候,籽琦也是这样,在她难过的时候塞给她一颗糖。橘子味的。一样的。
“谢谢。”她说。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有吃。
手机忽然震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没有号码,只有“未知来电”四个字。华旖棉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盯着那个屏幕,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有动。
“谁啊?”唐星然问。
华旖棉没有回答。她接了。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小棉。”
华旖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一滴一滴地掉,是成串的,滚烫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上官韵的声音。不是沈浅砚。是上官韵。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失望了。她只知道,她的心揪了一下,然后又松了,然后更紧了。
“上官姐。”她说。声音哑哑的。
“你明天有课吗?”上官韵问。
华旖棉愣了一下。“什么?”
“明天周六,你有事吗?”
“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想去看她吗?”上官韵问。
华旖棉的呼吸停了一下。她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指节泛白。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以前一样,又重又涩。
“想。”她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有两年多的等待,有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有说不出口的想念,有她从来不敢承认的渴望。
“那明天我来接你。”上官韵说。
电话挂了。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华旖棉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上官韵的声音,上官韵说的那些话——“你想去看她吗?”想。她当然想。她想了两年多了。从她走的那天就在想,从那个凌晨三点假装睡着的时候就在想,从拆开那封信的时候就在想。她一直在想。她只是不敢说。
“怎么了?”唐星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华旖棉睁开眼睛。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不是笑,是那种——你知道你要见到她了,你知道你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来了,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要去看她。”华旖棉说。
“谁?”
“沈浅砚。”
唐星然愣了一下。“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嗯。”
“她在哪儿?”
“欧洲。”
“欧洲?!”唐星然的声音拔高了,“你要去欧洲?”
“嗯。”
“什么时候?”
“明天。”
房间里安静了。苏予晚从桌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温以宁把纸巾递给她。唐星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你去。”唐星然说。
“你一个人去?”温以宁问。
华旖棉摇了摇头。“有人来接我。”
“谁?”
“一个朋友。”
温以宁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把纸巾递给她。华旖棉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眼泪已经停了,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那你快去收拾。”唐星然说,“别明天早上起来什么都来不及。”
华旖棉站起来,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她不知道要去几天,不知道该带什么,不知道该穿什么。她站在那里,看着空空的行李箱,发了一会儿呆。
“带那件浅蓝色的。”温以宁说。
华旖棉看了她一眼。温以宁没有解释。她低下头,继续叠衣服。华旖棉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叠好,放进行李箱。她又拿了那件白T恤,拿了那条星星手链,拿了那颗镂空的星星。她把它们都放进去。她不知道沈浅砚会不会看到她穿这些。但她想,如果看到了,她会认出来的。沈浅砚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唐星然从床上跳下来,帮她一起收拾。苏予晚把她桌上的充电器拿过来,放进她包里。温以宁把她的洗漱用品装进一个小袋子,放在行李箱旁边。三个人忙前忙后,没有人说话。华旖棉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忽然觉得,她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不是不怕,是知道有人在她身后。
收拾好了。行李箱立在门口,书包放在旁边。华旖棉坐在床上,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下去。
灯关了。房间里暗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华旖棉。”唐星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嗯。”
“你明天见到她,要说什么?”
华旖棉想了想。要说什么?她不知道。她想说“我好想你”,想说“你怎么才回来”,想说“你瘦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但她知道,她见到她的时候,可能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会站在那里,看着她,眼泪掉下来,然后笑。和以前一样。
“不知道。”她说。
唐星然没有再问。
“晚安。”温以宁说。
“晚安。”唐星然说。
苏予晚没有说话,但她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华旖棉侧躺着,面朝墙壁,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亮了,屏保是那张合照。毕业那天晚上拍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她笑得眼睛都弯了,沈浅砚的耳朵红红的。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明天。明天她就要见到她了。不是照片,不是记忆,不是梦。是她。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说话的她。是那个会叫她“华小棉”的她,是那个会说“下次见”的她,是那个让她等了两年多的她。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说:明天见。
不是对唐星然说的,不是对苏予晚说的,不是对温以宁说的。是对沈浅砚说的。是对那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明天就要见到的人说的。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和毕业那天晚上一样。和她十六岁生日那天向沈浅砚要了一个拥抱时一样。和她每一次等到她时一样。
明天见。她终于可以说了。不是在心里说的,是当面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