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日。华旖棉十八岁。
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落在枕头旁边,金灿灿的。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但不一样了。她十八岁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脚伸进拖鞋里。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和去年不一样了。不是变老了,是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也许是眼睛,也许是下巴,也许是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比去年直了一些。
她换了衣服。那件浅蓝色的T恤。戴上那颗星星手链。她把那条月亮手链也带上了,放在口袋里。今天要给沈浅砚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但她带着。
下楼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放着一碗长寿面,旁边卧着一个荷包蛋,金黄色的,边儿煎得焦焦的。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她。
“生日快乐。”妈妈说。
“谢谢妈。”
华旖棉坐下来,开始吃。面条很筋道,汤很鲜,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流出来,金黄色的,像日出。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她想记住这个味道。十八岁的生日,妈妈煮的面。
爸爸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放在桌上。没有包装纸,没有丝带,就是一个普通的白色盒子。
“给你的。”爸爸说。
华旖棉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银色的表盘,棕色的皮表带,很简洁,很好看。她拿起来,戴在手腕上。星星手链在旁边,银色的,小小的,和手表挨在一起。
“谢谢爸。”她说。
爸爸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华旖棉看到他手腕上也戴着一块表,银色的表盘,棕色的皮表带。一样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表,又看了一眼爸爸的手腕。一样的。
“你爸特意去选的。”妈妈说,“说是成人礼。”
华旖棉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没有哭。她答应过沈浅砚,不哭。她把面条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过碗沿,把最后几粒面冲走。她用指尖摸了一下碗的内壁,光滑的,干净的。
“中午想怎么过?”妈妈问。
“和你们吃。”华旖棉说。
“晚上呢?”
“朋友们来家里。”
妈妈点了点头。“好。那我去准备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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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爸爸妈妈都在家。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番茄炒蛋、青菜,还有一碗鸡汤。三个人坐在餐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华旖棉坐在中间,爸爸在左边,妈妈在右边。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她十八岁了。
“以后就是大人了。”爸爸说。
华旖棉看着他。
“做事要想清楚后果。”爸爸说,“但也不要怕做错。错了就改。”
“嗯。”华旖棉说。
“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妈妈说,“冷了加衣服,饿了要吃饭,别省钱。”
“嗯。”
“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妈妈说,“不管什么时候。”
华旖棉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完。米饭是热的,一粒一粒的,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华旖棉帮妈妈收拾碗筷。妈妈洗碗,她擦盘子。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谁都没有说话。水龙头哗哗地响,盘子在水流下转,妈妈的手指在上面摸过,检查有没有洗干净。华旖棉把擦干的盘子摞在一起,放进碗柜里。
“晚上朋友们来?”妈妈问。
“嗯。”
“那我和你爸去那边住。”
“好。”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多,爸爸妈妈出门了。妈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华旖棉一眼。
“晚上早点睡。”
“嗯。”
“别玩太晚。”
“知道了。”
妈妈拉开门,走了出去。爸爸跟在后面,经过华旖棉身边的时候,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稳。然后他走了。门关上了。
华旖棉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安静。太安静了。她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一个频道,把声音调大。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等。
三点多,门铃响了。
韩泽蕾和籽琦来了。韩泽蕾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籽琦抱着一束花。白色的雏菊,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安静的小朋友。
“生日快乐!”她们异口同声。
华旖棉笑了。“谢谢。”
她们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把花插进花瓶里,摆在餐桌中间。韩泽蕾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堆东西——气球、彩带、小灯串,还有一顶金色的生日帽。
“十八岁,必须戴。”韩泽蕾把帽子扣在她头上。
华旖棉没有躲。她坐在沙发上,戴着那顶金色的帽子,看着韩泽蕾和籽琦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吹气球,挂彩带,把小灯串绕在窗帘杆上。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那些彩带上,亮闪闪的。她忽然觉得,十八岁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没有名字。只有四个字:
“生日快乐。”
华旖棉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快了起来。她打了两个字:“谢谢。”没有问你在哪里,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到,没有问你还好吗。就两个字。
对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沈浅砚在哪里。但她知道,她记得。她记得今天是她的生日。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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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韩泽蕾把灯关了,只剩下小灯串的光,暖黄色的,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个梦。
“许愿吧。”籽琦说。
韩泽蕾点上蜡烛。火苗在微风中晃了晃,稳住了。橘黄色的光映在华旖棉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华旖棉闭上眼睛。
第一个愿望:希望奶奶身体健康。
第二个愿望:希望朋友们永远平安。
第三个愿望。
她在心里说:希望沈浅砚平安。希望她早点回来。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缕透明的丝线,散了。
“你许了什么?”韩泽蕾问。
华旖棉笑了笑,没有回答。
韩泽蕾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蛋糕切开,分给大家。华旖棉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甜的,奶油在舌尖上化开,绵密的,带着草莓的香气。
“好吃吗?”韩泽蕾问。
“嗯。”华旖棉说。
韩泽蕾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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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她们坐在客厅里聊天。韩泽蕾说她大学要参加什么社团,籽琦说她要养一只猫,华旖棉说她要把摄影学好。她们聊了很多,聊到很晚。
快十点的时候,韩泽蕾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华旖棉。
“她什么时候到?”韩泽蕾问。
“不知道。”
“她说了今天会回来吧?”
“说了。”
韩泽蕾看了籽琦一眼。籽琦没有说话。
“那我们再待一会儿。”韩泽蕾说。
她们又待了一会儿。十点半,十一点。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华旖棉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看着窗外的路灯。她没有说话。她在等。
十一点二十,门铃响了。
华旖棉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拉开门。
门外站着沈浅砚。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还是她。那双眼睛,那个站姿,那个看着华旖棉的眼神——和以前一样。
“生日快乐。”她说。
华旖棉站在那里,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让它落下来。她答应过她,不哭。她伸出手,把沈浅砚拉进屋里。
韩泽蕾和籽琦从沙发上站起来。韩泽蕾看了沈浅砚一眼,又看了华旖棉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我们走了。”韩泽蕾说。
“再待一会儿。”华旖棉说。
“不了。”韩泽蕾拿起包,拉了拉籽琦的袖子。
籽琦站起来,走到华旖棉面前,把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她手里。华旖棉低头一看,是一颗糖。橘子味的。
“生日快乐。”籽琦说。
华旖棉笑了一下,把糖攥在手心里。
韩泽蕾和籽琦走了。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华旖棉和沈浅砚。小灯串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气球飘在天花板上,彩带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华旖棉转过身,看着沈浅砚。沈浅砚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你回来了。”华旖棉说。
“嗯。”
“我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过你。”
华旖棉看着她,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落下来。
沈浅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华旖棉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从发顶滑到发梢,和以前一样。
“十八岁了。”她说。
“嗯。”
“长大了。”
“嗯。”
沈浅砚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生日快乐。”她又说了一遍。
华旖棉看着她,忽然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纸盒。白色的丝带,小小的盒子。她递给沈浅砚。
“给你的。”她说。
沈浅砚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细细的,坠着一颗月亮。月亮表面有细细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浅砚看着那条手链,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在深圳。夜市上。一个自己做的摊子,每一条都不一样。”华旖棉说,“看到的时候就想,这个应该配你。”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把那条手链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什么时候买的?”华旖棉问。
“有一段时间了。”沈浅砚说。
华旖棉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手链攥在手心里。
沈浅砚伸出手,手腕朝上,掌心摊开,什么话都没有说。她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戴。
华旖棉拿起手链,低头帮她戴上。扣子很小,她扣了一下没扣上,又扣了一下。她的手指有一点抖。
沈浅砚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月亮。它在灯串的光里一闪一闪的,银色的,细细的。
华旖棉看着她的手腕,嘴角翘起来。
“好了。”她说。
沈浅砚放下手腕,看着华旖棉。小灯串的光落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她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华旖棉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沈浅砚的手。沈浅砚没有抽开。她的手指穿过华旖棉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进去,握紧了。十指紧扣。
她们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小灯串的光在她们身上一闪一闪的,像星星。窗外的风停了,银杏树不响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华旖棉靠在沈浅砚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能听到沈浅砚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从胸腔传过来。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她梦见的一样。
“沈浅砚。”她说。
“嗯。”
“十八岁了。”
“嗯。”
“我还是喜欢你。”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把华旖棉的手握紧了一点。
华旖棉看着她,嘴角翘起来。
“今天是我生日,”她说,“我要向你要一个礼物。”
沈浅砚看着她。“什么礼物?”
华旖棉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捧住沈浅砚的脸。手指贴着她的颧骨,能感觉到那里薄薄的皮肤下骨头的形状。沈浅砚没有躲。
华旖棉的拇指在她脸颊上慢慢滑过,从颧骨滑到唇角。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沈浅砚脸上每一寸皮肤的温度。她停了一下,拇指在她的唇角按了按。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华旖棉知道它在那里。她看了三年了。
沈浅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华旖棉凑过去。不是很快,也不是很慢。灯串的光在她眼前晃动,粉色的,蓝色的,金色的,像星星在她和沈浅砚之间流动。她先碰到了沈浅砚的鼻尖,凉凉的,软软的。她停了一下,感觉到沈浅砚的呼吸落在她的人中上,温热的,带着一点颤抖。
她没有再等。她偏了一下头,嘴唇落在沈浅砚的嘴唇上。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灯串的光在她们脸侧跳动,把两个人的轮廓照成暖橘色。华旖棉闭着眼睛,感觉到沈浅砚的嘴唇比她想象的软,有一点凉,但在她贴上去的那一瞬,那种凉被她嘴唇的温度覆盖了,变成了温的,变成了暖的。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两秒,也许更久。她只记得沈浅砚的睫毛在她脸上扫过,一下,又一下。她只记得沈浅砚的呼吸从她的嘴唇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然后她退开。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沈浅砚的嘴唇从她嘴唇上离开时那种细小的、像丝绒被抽走的触感。
她睁开眼睛。灯串的光落在沈浅砚脸上,她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像还没从那个吻里回来。她的嘴唇上还留着华旖棉的温度,微微泛着红,比刚才深了一点。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在灯串的光里像两片透明的花瓣。
华旖棉看着她,嘴角翘起来。她想说“这个算礼物”,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沈浅砚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华旖棉,那双眼睛里有灯串的光,有华旖棉的倒影,还有一种华旖棉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克制,是那种——她在你面前放下了所有的防备,让你看到她里面最柔软的那部分。
沈浅砚伸出手,轻轻扣住了华旖棉的后颈。手指凉凉的,贴着华旖棉的皮肤,像一片落在颈窝里的叶子。她没有用力,只是把华旖棉拉向自己。很慢。慢到华旖棉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后颈上一寸一寸地收紧,慢到华旖棉能看到她的眼睛从半垂到完全睁开,慢到华旖棉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从耳朵里传到脑子里,又从脑子里传到胸口。
沈浅砚吻了上来。
不是华旖棉刚才那种轻轻的、试探的、像叶子落在水面上的吻。是确定的,是不犹豫的,是那种——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知道你知道,但她还是要做。
她的嘴唇落在华旖棉的嘴唇上,比刚才重了一点。不是重,是深。是停留得更久,是贴得更紧,是她主动的。华旖棉感觉到沈浅砚的嘴唇在她嘴唇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一点,又压了一下。像在确认,又像在品尝。像在说——你刚才那样不够,要这样才可以。
华旖棉闭上眼睛。灯串的光在她眼皮上跳动,粉色的,蓝色的,金色的,变成一片暖橘色的光晕。她感觉到沈浅砚的手指从她的后颈滑到她的头发里,指腹擦过她的头皮,带起一阵细碎的麻意。她感觉到沈浅砚的嘴唇从她的嘴唇上移开,滑到她的唇角,在那里停了一下,又移回来。像在画一个圈,又像在写一个她看不懂的字。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秒,也许十秒,也许更久。她只记得沈浅砚的呼吸,温热的,落在她的嘴唇上,落在她的脸颊上,落在她的眼睑上。她只记得沈浅砚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着,和以前一样。她只记得沈浅砚的心跳,从贴着她胸口的地方传过来,比平时快了一点。
沈浅砚退开了。很慢。慢到华旖棉能感觉到她的嘴唇从自己嘴唇上离开时那种细小的、像花瓣被风吹走的感觉。
华旖棉睁开眼睛。灯串的光还在闪,沈浅砚的脸在她面前,很近。她的耳朵还是红的,嘴唇上还有华旖棉的温度,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是那种——你也想要,但你没有说,你只是用眼睛说了。
华旖棉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沈浅砚的耳朵。烫的。沈浅砚没有躲。她只是看着华旖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华旖棉也笑了。她把脸埋进沈浅砚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华旖棉想,这个生日,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因为她十八岁了。因为她终于知道了——被一个人吻是什么感觉。不是凌晨三点那种以为她睡着了的、一触即离的、像偷来一样的吻。是她主动的,是她也想要的,是她吻回来、吻得更深、吻得更久的吻。
过了很久,沈浅砚开口了。
“礼物还没给你。”她说。
华旖棉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看着她。
沈浅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布盒子,很小,和装月亮手链的那个纸盒差不多大。她递给华旖棉。
华旖棉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颗小小的星星,银色的,镂空的,像是一笔画出来的,线条很细很轻。没有链子,就是一颗星星。
华旖棉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有一段时间了。”沈浅砚说。
华旖棉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星星攥在手心里。
沈浅砚伸出手,手腕朝上,掌心摊开,什么话都没有说。她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戴。
华旖棉拿起那颗星星,低头帮她戴上。扣子很小,她扣了一下没扣上,又扣了一下。她的手指有一点抖。
沈浅砚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它在灯串的光里一闪一闪的,银色的,细细的。
华旖棉看着她的手腕,嘴角翘起来。
“好了。”她说。
沈浅砚放下手腕,看着华旖棉。小灯串的光落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她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华旖棉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沈浅砚的手。沈浅砚没有抽开。她的手指穿过华旖棉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进去,握紧了。十指紧扣。
她们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小灯串的光在她们身上一闪一闪的,像星星。窗外的风停了,银杏树不响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华旖棉靠在沈浅砚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能听到沈浅砚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从胸腔传过来。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她梦见的一样。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小灯串还在闪。气球在天花板上轻轻晃。华旖棉靠在沈浅砚的肩膀上,没有睡着。她不想睡。她怕一睡着,醒来她就不在了。她要把这个晚上记住。记住沈浅砚的心跳,记住她的手,记住她身上的味道,记住她吻她的感觉,记住她帮她戴星星时手指的凉意。存起来。等到下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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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旖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沈浅砚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落在枕头旁边,金灿灿的。她还在沈浅砚怀里。沈浅砚的手臂圈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呼吸很轻很慢,像是还在睡。华旖棉没有动。她怕一动,就会把她吵醒。她只是躺在那里,听着沈浅砚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从胸腔传过来。和昨晚一样。和每一次她梦见的一样。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从淡金变成暖黄,从暖黄变成亮白。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金子。华旖棉不想起床。她不想让这个早上结束。她不知道沈浅砚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所以她要把这个早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能记住每一个细节——沈浅砚呼吸的节奏,她手臂的重量,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冬天的雪水一样的味道。
过了很久,沈浅砚动了一下。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然后松开。华旖棉听到她的呼吸变了,从平稳变得有一点乱,知道她醒了。
“早。”沈浅砚的声音有一点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早。”华旖棉说。
沈浅砚没有动。她躺在那里,手臂还圈着华旖棉,下巴还抵在她的头顶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从窗台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墙上。
“几点了?”沈浅砚问。
“不知道。”
沈浅砚没有追问。她把华旖棉抱紧了一点,又闭上了眼睛。
她们又躺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久到窗外的鸟叫从一阵变成一片,又从一片变成零星的几声。华旖棉不想看时间。她不想知道现在几点,不想知道还有几个小时沈浅砚就要走。她只想这样躺着,在她怀里,听她的心跳,数她的呼吸。
快中午的时候,沈浅砚松开了她。
“饿不饿?”她问。
“不饿。”
“那再躺一会儿。”
“好。”
她们又躺了一会儿。阳光从天花板移到了另一面墙,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华旖棉知道时间在走,但她不去想。她把脸埋在沈浅砚的颈窝里,闭上眼睛。沈浅砚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数什么,又像是在告诉她——我还在,我还没走。
后来她们还是起来了。沈浅砚去厨房煮了两碗面,华旖棉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她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做饭时一样。但不一样了。她们接吻了。她们握着彼此的手睡了整夜。她的手腕上戴着沈浅砚送的星星,沈浅砚的手腕上戴着她送的月亮。她们是彼此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华旖棉低头吃了一口。咸的,有点淡,面条煮得有点软。但她觉得很好吃。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这是沈浅砚煮的。
“几点的飞机?”她问。
“下午三点。”
华旖棉点了点头。她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
吃完饭,她们坐在沙发上。小灯串已经不闪了,气球还飘在天花板上,彩带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华旖棉靠在沈浅砚的肩膀上,握着她的手。窗外的阳光很好,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华旖棉问。
“不知道。”
华旖棉没有再问。她把沈浅砚的手握紧了一点。沈浅砚也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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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半的时候,沈浅砚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
华旖棉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
“我送你。”她说。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她们一起出门。阳光很好,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头顶翻一本很厚的书。华旖棉走在沈浅砚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她们的手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又碰到一起。第三次碰到的时候,华旖棉伸出手,握住了沈浅砚的手。沈浅砚没有抽开。她的手指穿过华旖棉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进去,握紧了。
她们打车去机场。一路上,华旖棉坐在后座,握着沈浅砚的手,看着窗外的街景。深南大道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金子。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她不想让它结束。
机场到了。她们下车,走进大厅。人来人往的,拖着行李箱的,举着牌子的,抱着哭的,笑着告别的。华旖棉不喜欢这里。每一次来这里,都是送别。上一次是沈浅砚走,这一次还是。
她们走到安检口。沈浅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华旖棉。
“就到这里。”她说。
华旖棉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松开沈浅砚的手,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不是那种紧紧的、不想让她走的拥抱。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走,我不拦你,但我还是想再抱你一下。沈浅砚的手臂也收拢了,抱住了她。两个人在安检口旁边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她们一眼,有人没有。华旖棉不在乎。她只在乎这个拥抱。这个她还想再要一次的拥抱。
过了很久,沈浅砚松开她。
“走了。”她说。
华旖棉点了点头。
沈浅砚转身,走进安检口。她拿出身份证和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然后走进去,拿起行李,头也没回。华旖棉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和以前一样。她的肩膀很直,和以前一样。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长了一点,在风里轻轻晃。华旖棉想喊她,但没有喊。她不想让她回头。她怕她回头了,自己就会哭。她答应过她,不哭。
沈浅砚走到拐角处,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她走了。拐角处空了。华旖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空的拐角,看了很久。周围的人还在走来走去,广播里在播航班信息,小孩在哭,大人在笑。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
“下次见。”
华旖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沈浅砚的手指,沈浅砚的呼吸,沈浅砚的吻。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她转身,走出机场。阳光很烈,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的车流和人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飞机的味道,有汽油的味道,有离别的味道。她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和沈浅砚的味道放在一起。存起来。等到下一次见面。
她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但她知道,会有下一次的。她说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