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之后,华旖棉像换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化。是慢慢的,像春天的冰一层一层地化,化到最后,底下露出新的泥土。
她开始早起。不是被闹钟叫醒的那种早起,是自然醒,天还没亮就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想一会儿今天要做什么,然后起床。洗漱,穿衣服,下楼。灶台上没有粥,没有便签。妈妈偶尔会来,但大多数时候,她自己做。煎一个蛋,热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吃完洗碗,上楼,坐在书桌前。
她开始更认真地看书了。以前她也努力,上课听讲,作业按时交,考试前会复习。但她的成绩一直不上不下,在年级三四百名晃荡。不是不聪明,是数学拖后腿。函数、数列、立体几何,每一块都像一堵墙,她翻过去一道,前面还有一道。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把高一高二的课本翻出来,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看。一道题不会,做两遍。两遍不会,做三遍。三遍还不会,她就把解题步骤抄下来,背下来。笨办法。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韩泽蕾在群里发消息:“你最近怎么回事?卷子借我抄你都拒绝了。”
华旖棉回了一个句号。
韩泽蕾发了一长串问号。
华旖棉没有回。她不是不想理韩泽蕾,是她觉得,时间不够了。高三一年,听起来很长,但算一算,也就三百多天。三百多天之后是高考。高考之后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在那之前,她要把自己变得更强。
更强。不是更会考试,是更有能力。是那种——如果沈浅砚需要帮助,她能伸出手的能力。
八月底的一个周末,爸爸妈妈都回来了。
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坐在客厅看手机。华旖棉从楼上下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
“嗯?”
“我想跟你们商量点事。”
妈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什么事?”
“关于志愿的。”
妈妈愣了一下,朝客厅喊了一声:“她爸,过来。”
爸爸放下手机,走过来。三个人在餐桌前坐下。妈妈倒了两杯水,一杯给爸爸,一杯给华旖棉,自己端起华旖棉那杯喝了一口。
“你想好了?”妈妈问。
华旖棉点了点头。
“我想学商科。”
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眼。
“为什么?”爸爸问。
华旖棉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想。
“我想去深圳。”她说。
妈妈愣了一下。“深圳?”
“嗯。”华旖棉说,“深圳发展得快。我想去看看。”
爸爸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深圳大学?”
华旖棉点了点头。“深大的分数线不高,以我的成绩,应该能上。”
妈妈看了爸爸一眼。爸爸想了想。
“深大确实是一个选择。”爸爸说,“虽然不是顶尖的学校,但地理位置好,机会也多。”
“我想学很多。”华旖棉说,“经济、金融、管理,什么都行。”
妈妈看着她。
“是因为她吗?”妈妈问。
华旖棉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是为了我自己。”她说。
妈妈没有追问。
“你确定要出去?”妈妈问,“不留在成都?”
华旖棉想了想。
“我想出去看看。”她说,“我想学更多的东西。我不想被困在这里。”
妈妈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担忧。
“你一个人在外面,能行吗?”妈妈问。
“能行。”华旖棉说。
妈妈看了爸爸一眼。爸爸没有说话。
“行。”妈妈说,“那就去深圳。但成绩还得往上提。”
“我知道。”华旖棉说。
“你数学是短板。”爸爸说,“要不要请个家教?”
华旖棉想了想。“不用。我自己来。”
爸爸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妈妈站起来,重新围上围裙,走进厨房。
“晚上吃红烧排骨,”她说,“你多吃点,又瘦了。”
华旖棉没有说自己没瘦。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站在妈妈旁边。
“我帮你。”
妈妈没有拒绝。她把土豆推给华旖棉,“削皮。”
华旖棉拿起削皮刀,开始削土豆。她削得很慢,但很认真。一圈一圈的,土豆皮落在水槽里,卷曲着,像秋天的落叶。
“你最近变了。”妈妈说。
华旖棉没有抬头。“有吗?”
“有。”
华旖棉没有说话。
“以前你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妈妈说,“现在会说了。”
华旖棉把削好的土豆放在案板上,拿起第二个。
“以前有人替我说。”她说。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
“现在没有了。”华旖棉说。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抽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会回来的。”妈妈说。
华旖棉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继续削土豆。一圈一圈的,很慢,很认真。
第二天下午,韩泽蕾和籽琦来了。
华旖棉提前把客厅收拾了一下,茶几上摆了三杯水,一盘水果。韩泽蕾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籽琦跟在后面,抱着一袋薯片。
“你居然主动叫我们来,”韩泽蕾换鞋的时候头都没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华旖棉没有接话,侧身让她们进来。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韩泽蕾把奶茶分好,籽琦撕开薯片袋子,哗啦一声,薯片的味道一下子散开了。
“什么事?”韩泽蕾吸了一口奶茶,看着她。
华旖棉握着奶茶杯,想了想。
“我想跟你们说,”她说,“我打算考深圳大学。”
韩泽蕾的奶茶差点喷出来。“深圳?你要去深圳?”
“嗯。”
“你不是说要留在成都吗?”籽琦也愣了一下,“上次你说——”
“那是以前。”华旖棉说,“现在我想出去看看。”
韩泽蕾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放下奶茶杯。
“是因为她吗?”她问。
华旖棉摇了摇头。
“是为了我自己。”她说。
客厅安静了一瞬。籽琦把薯片袋子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想好了?”籽琦问。
“想好了。”
韩泽蕾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行,”她说,“那我也说。我要去上海。”
华旖棉和籽琦都看着她。
“上海?”籽琦问。
“嗯。”韩泽蕾说,“上海发展好,机会多。我想去闯一闯。”
“不是因为别的?”籽琦嘴角带着一点笑。
韩泽蕾白了她一眼。“当然也有别的原因。我喜欢的idol在上海,我想离他们近一点。”
华旖棉笑了一下。
“笑什么,”韩泽蕾说,“追星怎么了?追星也是动力。”
“我没说什么。”华旖棉说。
“你呢?”韩泽蕾看向籽琦。
籽琦想了想。
“我留在成都。”她说,“我不想跑太远。就想安安稳稳的,在成都找个工作,离爸妈近一点。”
韩泽蕾点了点头。“也挺好。每个人都不一样。”
籽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反正不管去哪儿,咱们都还是朋友。”
“废话。”韩泽蕾说。
华旖棉没有说话。她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她们从初中就认识了,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操场上跑步,一起在走廊里聊天。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现在回头一看,三年过去了,三年又要过去了。
“那咱们干一杯吧。”韩泽蕾举起奶茶杯。
“以奶茶代酒?”籽琦笑了。
“以奶茶代酒。”
三个人举起杯子,碰在一起。塑料杯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很清脆,像什么东西碎了又合上了。
“祝我们,”韩泽蕾说,“都能去想去的地方。”
“祝我们,”籽琦说,“都能过想过的生活。”
华旖棉握着杯子,想了想。
“祝我们,”她说,“都能变成更好的自己。”
三个人把奶茶喝完,薯片也吃完了。韩泽蕾靠在沙发上,籽琦低头看手机,华旖棉坐在中间,看着窗外的天慢慢变暗。
“你们说,”韩泽蕾忽然开口,“十年后的我们,会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我肯定在上海,”韩泽蕾自己说,“说不定已经成了大明星的经纪人。”
“你做梦。”籽琦说。
“你管我。”
华旖棉笑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十年后的自己会在哪里。但她知道,她想去的地方,她会去的。
韩泽蕾和籽琦待到傍晚才走。走的时候,韩泽蕾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华旖棉一眼。
“深圳挺好的。”她说。
华旖棉看着她。
“你一定能考上。”韩泽蕾说。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籽琦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把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华旖棉手里。
华旖棉低头一看,又是一颗糖。橘子味的。
“上次的吃了吗?”籽琦问。
“还没。”
“那这次的两颗一起。”
华旖棉笑了一下,把糖攥在手心里。
籽琦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别的,转身走了。
华旖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把两颗糖放在茶几上,并排摆着。橘子味的,糖纸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