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零三分。
手机亮了。
华旖棉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不是消息,是电话——沈浅砚打来的电话。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接了。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华旖棉能听到沈浅砚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华小棉。”沈浅砚的声音传过来。
“嗯。”
“考完了?”
“考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吃饭了吗?”沈浅砚问。
“没有。”
“怎么不吃?”
“等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比刚才长。长到华旖棉以为信号断了。
“沈小砚?”她说。
“嗯。”
“你在哪里?”
沈浅砚没有回答。
华旖棉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她想追问,但她忽然觉得,如果沈浅砚不想说,她问了也没有用。她等了一下午,等了一整个晚上,等了无数个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时刻——现在电话通了,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沈浅砚先开口的。
“华旖棉。”她说。
华旖棉愣了一下。
沈浅砚很少叫她全名。她们之间是“华小棉”和“沈小砚”,是“崽宝”,是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称呼。叫全名的时候,一定是认真的。
“嗯。”她说。
“我要走了。”
华旖棉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是没有预兆。那些凌晨回来的夜晚,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忽然多出来的叮嘱——她都知道。她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她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有多严重。
现在她知道了。
“去哪里?”她问。
“国外。”
“去做什么?”
“处理一些事情。”
“什么事?”
沈浅砚没有回答。
华旖棉没有再问。因为她知道答案。那些电话,那些阳台上的身影,那个跟踪她的人,那个信封里的照片——所有的事情都指向同一个人。
“多久?”她问。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不知道。”沈浅砚说。
华旖棉闭上眼睛。她想起沈浅砚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有人跟你说了一件让你很意外的事,你先别急着反应。先想一想。
她在想。
但她想不出任何一句话,能让她的心跳慢下来。
“那我们算什么?”她问。
声音有一点抖,但她没有停。
“你走了之后,我们还算在一起吗?”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所以你这通电话,”华旖棉说,“是要跟我分手吗?”
“不是。”沈浅砚的声音很低。
“那是什么?”
沈浅砚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她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华旖棉从来没有听沈浅砚说过对不起。沈浅砚不是那种会说对不起的人——她做错了事会改,但她不会说对不起。她只会用行动去弥补,用沉默去承担。
但今天她说了。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华旖棉说。
“沈浅砚。”她叫了她的全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叫我什么?”沈浅砚的声音很轻。
“沈浅砚。”华旖棉重复了一遍,“你回答我,我们算什么?”
“不算分手。”沈浅砚说。
“那算什么?”
沈浅砚沉默了很久。
“华旖棉,”她说,“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吗?这段感情,决定权在你。”
“我记得。”
“所以你想继续,我们就继续。你想结束——”
“如果我说结束,”华旖棉打断了她,“你会答应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沈浅砚没有说话。
“你沉默了。”华旖棉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几个字像石头一样,一颗一颗地砸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
“你不想。”华旖棉说,“你不想结束。”
沈浅砚没有说话。
“但你也不敢让我等你。”华旖棉说,“所以你把这个选择扔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你说得对。”沈浅砚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不想结束。我不想让你等我,但我也不想让你忘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华旖棉的眼眶热了。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沈浅砚说。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那是华旖棉从来没有听过的。
“我最怕你等我。我怕你等了一年两年,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最后发现我等不回来了。我怕你浪费了最好的几年,等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你不是不值得的人。”华旖棉说。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
“我知道。”
沈浅砚没有说话。
“沈浅砚,”华旖棉说,“你相信我吗?”
“相信。”
“那你就相信我的判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华旖棉,”沈浅砚说,“你才十六岁。”
“快十七了。”
“十六岁和十七岁没有区别。”
“有区别。”华旖棉说,“但我不是要说这个。”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说的是——我对你,不是年少时的一腔热血。”
沈浅砚没有说话。
“不是冲动。”华旖棉说,“不是因为我没见过世面,不是因为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见过别人对我好,我知道你对我的好和别人不一样。”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没有停。
“我是想过了的。想了很久。从你搬进来的那天晚上就开始想了。我想过以后,想过将来,想过如果我们在一起会怎么样,如果我们不在一起会怎么样。我都想过了。”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所以你不要觉得我是小孩子不懂事。”华旖棉说,“我懂。”
沈浅砚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跟你学的。”
沈浅砚轻轻笑了一下。很短,短到华旖棉还没来得及记住,它就没了。
“你到了那边,”华旖棉说,“会想我吗?”
“会。”
“每天都会?”
沈浅砚没有回答。但华旖棉知道答案。
“你哭了吗?”华旖棉问。
“没有。”沈浅砚说。
“你在说谎。”
“嗯。”
华旖棉咬着嘴唇,不让那一声哽咽从喉咙里跑出来。
“你为什么不回来?”她问,“你可以当面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沈浅砚说。
“怕什么?”
“怕看到你。”
华旖棉愣了一下。
“如果我对着你的脸,”沈浅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刮走,“我可能就不想走了。”
华旖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舍不得。”沈浅砚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华旖棉听见了。她听见了沈浅砚声音里那一点点颤抖,那一点点不像她的、陌生的东西。
沈浅砚从来没有说过“舍不得”。她从来不说。她只是会在凌晨回来的时候光着脚走路,会在便签上写“粥在锅里”,会在华旖棉睡着之后把被子掖好。
她从来不说。
但今天她说了。
“你什么时候走?”华旖棉问。
“明天。”
“那你还回来吗?”
沈浅砚没有回答。
华旖棉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不回来了。今晚不回来了。也许以后会回来——但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你到了那边,”华旖棉说,“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你到了之后,能不能——”
“不能。”沈浅砚打断了她。
华旖棉愣了一下。
“我不能跟你联系。”沈浅砚说。
“为什么?”
“因为我爸。他会查。”
华旖棉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那我怎么知道你还活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半年。”沈浅砚说,“每隔半年,我会给你爸妈发一条消息。他们到时候会跟你说的。”
“什么消息?”
沈浅砚没有回答。
“不能说吗?”华旖棉问。
“不能说。”沈浅砚的声音很轻,“说了,你心里就有数了。你就会等。”
“我现在也在等。”
“不一样的。”沈浅砚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至少……还能过自己的生活。”
华旖棉没有说话。
“华旖棉。”沈浅砚说。
“嗯。”
“你以后的路还很长。”
华旖棉的鼻子一酸。
“你要好好读书,考一个好大学。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你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你会变得更好。”
“你说这些什么意思?”华旖棉的声音有点哑。
“我的意思是,”沈浅砚顿了一下,“你的人生不会因为我不在就停下来。”
“我知道。”
“所以你要往前走。”
华旖棉没有说话。
“不要等我。”沈浅砚说。
“你刚才还说——”
“我知道我说了。”沈浅砚打断了她,“但我还是想再说一遍。不要等我。”
“你说了不算。”
“华旖棉——”
“你说了不算。”华旖棉重复了一遍,“等不等等你,是我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犟了?”沈浅砚说。
“跟你学的。”
沈浅砚轻轻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长一点。
“华旖棉。”她说。
“嗯。”
“把书读好。”
“好。”
“多吃一点。”
“好。”
“别哭。”
华旖棉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华旖棉。”沈浅砚又说了一遍。
“嗯。”
“谢谢你。”
华旖棉愣了一下。“谢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谢谢你让我知道,”沈浅砚说,“原来我也可以被一个人坚定地选择。”
华旖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一直都值得。”她说。
沈浅砚没有说话。
“从第一天开始就值得。”华旖棉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我知道。”沈浅砚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
“华旖棉。”沈浅砚说。
“嗯。”
“我走了。”
华旖棉张了张嘴。她想说“别走”,想说“我等你”,想说“你早点回来”。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重又涩,怎么都吐不出来。
“好。”她说。
电话挂断了。
通话时长:二十一分钟。
华旖棉盯着屏幕上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二十一分钟。她们的最后一次通话,只有二十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