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五,晴。
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华旖棉伸手按掉闹钟,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那些星星,那些纸条,那句“我喜欢她”。沈浅砚说“大概能猜到”。她听到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想,也许不是没有可能。
她起床,洗漱,换校服。站在衣柜前,她拿起白T恤,套上。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放着一只碗,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粥在锅里。”
华旖棉站在那里,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盛了一碗粥,坐下来喝。白粥,枸杞。粥还是温的,不烫,刚好。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上楼。经过沈浅砚房间的时候,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她已经出门了。华旖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她回了自己的房间,背上书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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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韩泽蕾端着餐盘在华旖棉对面坐下来。
“你昨晚几点回去的?”韩泽蕾问。
“九点多。”
“你姐呢?”
华旖棉低下头,戳着碗里的干锅土豆。“她父母来了。吵了一架。”
韩泽蕾愣了一下。“吵什么?”
华旖棉犹豫了一下。“他们让她嫁人。”
韩泽蕾的眼睛瞪大了。“什么?嫁人?她才多大?”
“对方家里安排的。”
“她答应了吗?”
“没有。”
韩泽蕾沉默了一会儿。“你昨晚陪她了?”
“嗯。”
“然后呢?”
华旖棉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玻璃罐碎了,星星散了一地。她帮她捡星星,帮她处理伤口。上官韵来了,拆开了星星,看到了那些字。沈浅砚一颗一颗地拆,一颗一颗地看。她看到了“我喜欢你”。
“她说什么了?”韩泽蕾问。
“她说‘大概能猜到’。”
韩泽蕾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她让我回去睡觉。”
“就这样?”
“嗯。”
韩泽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华旖棉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米饭还是热的,冒着白气。她想了一会儿,抬起头。
“我想在跨年夜告诉她。”
韩泽蕾的眼睛亮了一下。“表白?”
“嗯。”
“你想好了?”
“嗯。”
韩泽蕾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副军师的架势。“行,那我们来计划一下。你打算怎么表白?”
华旖棉愣了一下。“就……直接说?”
“直接说太普通了。你想想,你姐那个人,喜欢简单的,但也不是随便的。你得用心。”
“怎么用心?”
韩泽蕾想了想。“你之前不是折了星星吗?她看到了,知道你喜欢她了。但你没有当面说过。跨年夜那天,你当面跟她说。不用太复杂,就告诉她,你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喜欢她。”
华旖棉的耳朵红了。“我……我说不出口。”
“你写下来。背下来。”
“背下来?”
“对。你写一封信,把你想说的话都写下来。然后背熟。到时候不用看信,直接跟她说。”
华旖棉想了想。写信。她写过。在星星里写了那么多,但没有一封是直接写给她的。也许可以写一封。
“还有,”韩泽蕾说,“你准备一个礼物。不用贵,但要用心。你之前折星星折了三天,她肯定记得。跨年夜你再送她一个东西,让她知道你是认真的。”
“送什么?”
“你自己想。你知道她喜欢什么。”
华旖棉想了想。沈浅砚喜欢书。但她看的书她都不懂。她喜欢安静。她喜欢简单的东西。她喜欢那盆绿萝,她每周都会浇水。她喜欢那条手链,银色的,坠着一颗星星。
“也许……再折一罐星星。”华旖棉说。
“又折星星?”
“不是星星。折千纸鹤。一千只。”
韩泽蕾瞪大了眼睛。“一千只?你疯了?跨年夜还有六天,你折得完?”
“折得完。每天折一百多只。”
韩泽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认真的?”
“嗯。”
韩泽蕾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我也折。籽琦也折。”
华旖棉愣了一下。“你们愿意帮我?”
“废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帮你谁帮你?”韩泽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干锅土豆放到华旖棉碗里,“多吃点。折千纸鹤需要力气。”
华旖棉笑了一下。她低下头,把土豆吃了。土豆是辣的,辣得她鼻子发酸。但她觉得,那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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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华旖棉写完作业,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12月26日,晴。
她开始写。
写今天和泽蕾说了。她想在跨年夜表白。泽蕾说帮她。她说要折一千只千纸鹤。泽蕾说她也折,籽琦也折。
写她不知道沈浅砚会不会接受。但她想试试。她不想再藏了。
写她喜欢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也许是三月,也许是更早。她说不清。但她知道,她是认真的。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把教室的墙壁染成橘黄色。她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声一声的,很轻。
她在想,一千只千纸鹤。六天。她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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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华旖棉没有直接回家。她背着书包,穿过马路,走进了学校对面的咖啡馆。
妈妈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正在翻手机。看到华旖棉进来,她放下手机,笑了笑。
“来了?喝什么?”
“热牛奶。”
服务员端来热牛奶。华旖棉在妈妈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
妈妈看着她,没有催她。
“妈。”华旖棉开口了,声音有点小。
“嗯。”
“我想问你……关于沈姐姐家的事。”
妈妈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昨天圣诞节,她父母来了。我听到他们在吵。她爸让她嫁人,她说不嫁。”华旖棉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白色的牛奶,“她眼睛红了。她没有哭,但比哭了还让人难受。”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父母给她安排了婚事?”
“嗯。对方好像家里条件很好。”
“你沈姐姐不愿意?”
“嗯。”
妈妈放下杯子,看着她。“你昨天陪她了?”
“嗯。”
“你心疼她?”
华旖棉没有回答。她的耳朵红了。
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
“她父母感情不好,你知道吧?”
华旖棉点了点头。“她从来不提。但我能感觉到。”
“她从小在那个家里长大,不容易。”妈妈说,“她爸是部队里的,说一不二。她妈……算了,不说了。她一个人跑到成都来,就是想离那个家远一点。”
华旖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她爸给她安排婚事,不是第一次了。”妈妈说,“之前就有过,她没同意。这次又来了。”
“她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她拒绝了。你没听到吗?她说‘我不嫁’。”
“可是她爸……”
“她爸那个人,不会轻易放弃的。”妈妈看着她,“你沈姐姐现在很为难。她不想嫁,但她爸不会罢休。”
华旖棉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牛奶。牛奶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你喜欢她。”妈妈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华旖棉没有否认。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妈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了?”
“大概知道。”
“你呢?你告诉她了?”
“没有。还没。”
“打算什么时候说?”
华旖棉抬起头,看着妈妈。“跨年夜。”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你倒是选了个好日子。”
华旖棉不知道妈妈是在笑她,还是在鼓励她。但她看到妈妈的笑容里没有反对,只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心。
“你想清楚了?”妈妈问。
“嗯。”
“不管结果如何?”
华旖棉沉默了一会儿。“不管结果如何。”
妈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她是个好孩子。”妈妈说,“你也是。”
华旖棉低下头,没有说话。
“去吧。”妈妈说,“别让她等太久。”
华旖棉站起来,把书包背上。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妈。”
“嗯?”
“谢谢你。”
妈妈笑了笑。“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反对。”
妈妈没有说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走。
华旖棉拉开门,走了出去。外面风很大,吹在脸上凉凉的。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往家走。
她在想,妈妈说的那些话。沈浅砚的父母感情不好。她一个人跑到成都来,就是想离那个家远一点。她爸给她安排婚事,不是第一次了。她拒绝了。
她想起沈浅砚说“我不嫁”的时候,声音很淡,但那个淡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她想起她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想起她说“我会处理”。她一个人扛着,从来不说。
华旖棉走得很慢。路灯亮了,把路面照得暖洋洋的。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
她在想,跨年夜。还有五天。她要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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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南的一家咖啡厅里,沈浅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对面坐着上官韵,烫着大波浪卷,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指甲涂成深红色,正在翻手机。
“你昨晚没睡好?”上官韵抬起头,看着沈浅砚眼睛下面的青。
“还好。”
“骗人。”上官韵把手机放在桌上,“你几点睡的?”
“忘了。”
上官韵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些星星,你都看完了?”
“嗯。”
“那个小朋友写得挺好的。字虽然小,但每一句都很真。”
沈浅砚没有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上官韵问。
沈浅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你爸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沈浅砚沉默了一会儿。“程砚秋那边,我会跟他说清楚。”
“他要是不同意呢?”
“那是他的事。”
上官韵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变了。”
沈浅砚没有说话。
“以前的你,不会说‘那是他的事’。你会说‘再说吧’。”
沈浅砚没有接话。
上官韵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个小朋友,你打算怎么办?”
沈浅砚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
“她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沈浅砚说。
“什么话?”
“那些字是真的。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
上官韵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倒是比你勇敢。”
沈浅砚没有说话。
“你呢?”上官韵问,“你什么时候跟她说?”
沈浅砚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你还要让她等多久?”
沈浅砚没有回答。
上官韵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想。但别让她等太久。那个小朋友,等不了太久的。”
沈浅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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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华旖棉回到家的时候,沈浅砚已经在客厅了。她坐在沙发上看书,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
“回来了?”沈浅砚抬起头。
“嗯。”华旖棉说。
她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今天怎么这么晚?”沈浅砚问。
“自习。多写了一会儿作业。”
沈浅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华旖棉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想起昨晚的那些纸条,想起那句“我喜欢你”,想起沈浅砚说“大概能猜到”。她的心跳很快。
“沈浅砚。”她叫她。
沈浅砚抬起头。“嗯?”
“你……今天忙吗?”
“还好。”
“累吗?”
“不累。”
华旖棉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想说“我想你了”,但说不出口。她想说“我准备在跨年夜跟你表白”,但说不出口。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怎么了?”沈浅砚问。
“没什么。”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华旖棉低下头,把书包打开,拿出课本。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开始写作业。数学卷子,立体几何题。她写了两道,写不下去了。她偷偷看了沈浅砚一眼。沈浅砚在看书,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但华旖棉觉得,只要她在这里,房间里的空气就是暖的。
她在想,一千只千纸鹤。六天。她要加油。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光秃秃的枝丫一动不动,像是连风都睡着了。
她写完了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靠在沙发上。她没有走。她坐在那里,抱着靠垫,等。
沈浅砚翻了一页书,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华旖棉一眼。
“你怎么还不上去?”
“等你。”
沈浅砚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书,站起来。
“走吧。”
“嗯。”
她们一起上楼。华旖棉走在沈浅砚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还是直的,背还是挺的,和平时一样。但华旖棉觉得她今天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她。也许不是。她不知道。
到了二楼,沈浅砚停下来,转过身。
“晚安。”
“晚安。”华旖棉说。
沈浅砚推开房间的门,走了进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华旖棉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她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12月26日,晴。
她开始写。
写今天和泽蕾说了。她想在跨年夜表白。泽蕾说帮她。她说要折一千只千纸鹤。泽蕾说她也折,籽琦也折。
写放学后和妈妈在咖啡馆坐了。妈妈告诉她,沈浅砚的父母感情不好,她一个人跑到成都来,就是想离那个家远一点。她爸给她安排婚事,不是第一次了。
写她心疼她。她一个人扛着,从来不说。
写她不知道沈浅砚会不会接受。但她想试试。她不想再藏了。
写她喜欢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也许是三月,也许是更早。她说不清。但她知道,她是认真的。
写她晚上等她回来。她问她“今天忙吗”,她说“还好”。她问她“累吗”,她说“不累”。
写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觉得,她在靠近。不是她一个人的靠近。是两个人的。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光晕。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它也在看着她。
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铅笔画,安静地挂在夜色里。她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
她在想,一千只千纸鹤。六天。她要从明天开始折。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手链上的星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是对她眨了眨眼。
她闭上眼睛。没有梦,只有一片温柔的黑暗,像深冬的河水,静静地托着她往下游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