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成都进入了深秋。
沙河边的柳枝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沈浅砚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身边少了一个人。周六那个小朋友还会来,但周一至周五,这条路是她一个人走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身边有人的。以前她一个人住,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回家,从来不觉得缺什么。但现在,周六的早晨,她会提前几分钟站在玄关,等那个小朋友下楼。不是刻意等的,是换好鞋之后,发现时间还早,就站一会儿。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地铁上,她靠着车门,看着窗外的隧道壁一闪一闪地往后退。耳机里放着白噪音,什么内容都没有,就是沙沙的声音。她想起上周六,那个小朋友坐在她旁边,用余光瞥她。她注意到了,没有说。那个小朋友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她看到了,没有拆穿。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她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她想起那个小朋友把叶子放进口袋里的样子。小小的,金黄色的,躺在她手心里。她看了她一眼,比平时久一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久。她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办公室里的同事开始习惯那个小朋友的存在了。每周六,她都会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写作业,喝水,偷偷看她。茶水间的同事说“小棉又来啦”,走廊上的同事说“下周见”。她已经不只是在沈浅砚的世界里了,她走进了这个办公室,走进了这些人的视线里。
沈浅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讨厌,不是烦。是那种——你在冬天走进一间暖和的屋子,被热气一熏,脸会红。不是因为做了什么,是因为温差。
上周五,她加班到很晚。十点多,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她敲完最后一行代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眼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椅子。空的。那个小朋友不在。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今天是周五。
她把电脑关掉,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上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门关上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那个小朋友站在她旁边的时候,耳朵总是红的。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脸红。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周末,她又来了。
周六早晨,她站在玄关等那个小朋友下楼。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很轻,一下一下的。她听着那个声音,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不知道为什么。
“走吧。”她说。
她们一起出门。沙河边的柳枝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飘下来,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小朋友踩在落叶上,低着头,走得很慢。沈浅砚也走得很慢。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她,还是只是不想走快。
“下周还来吗?”她问。声音很淡,和平时一样。但她自己知道,她问出口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来。
“来。”小朋友说,没有犹豫。
沈浅砚没有再问。但她的步子慢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的。
地铁上,她们并排坐着。小朋友靠着车窗,用余光瞥她。沈浅砚没有看手机,她在看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牌飞快地往后退,光线从她脸上滑过去。她不知道小朋友有没有在看。但她知道,她在看小朋友的影子。玻璃窗上的倒影,模糊的,淡淡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到了公司,前台笑着说:“又来啦?每周都来?”
“嗯。”小朋友的耳朵又红了。
沈浅砚走出电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她,还是只是走不快。
办公室里,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小朋友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数学卷子。
“这周数学学什么?”她问。
“立体几何。证明题。”
“哪道不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主动问。以前都是小朋友问,她才讲。但她问了。她想讲。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给她讲了一道证明题,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她的手指点在纸上,指甲修得整齐。小朋友看着她的手指,忘了看题。
“懂了?”
“懂了。”
“那你做一遍。”
小朋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写完之后,沈浅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了。”
小朋友的嘴角弯了一下。沈浅砚看到了,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她的心跳快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跳加速。只是一道数学题而已。
中午,小朋友去了六楼。沈浅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但一个字都没打进去。她在想,小朋友跟她爸说什么。会不会说她给她讲题了?会不会说她给她倒水了?会不会说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小朋友倒的,温的。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去倒的,只看到水杯满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倒水。也许只是顺手。也许不是。
下午,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走了。有人跟她打招呼:“浅砚,还不走?”
“再等一会儿。”
“那小棉也陪你?”
“嗯。”小朋友替她回答了。
同事笑了,冲小朋友眨了眨眼。“辛苦了。”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空调的风声,键盘的敲击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沈浅砚在敲键盘,但她知道小朋友在看她。不是用余光,是直视。她看到了,没有抬头。她怕抬头之后,她会不知道说什么。
她的水杯又空了。小朋友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倒了一杯水,端回来放在她桌上。
“谢谢。”她说,没有抬头。她怕抬头之后,她会看到小朋友眼睛里有什么。
她敲下了最后一个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了?”小朋友问。
“嗯。”
“那回家?”
“嗯。”
她们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碰到了几个加班的同事,有人冲她们挥手:“拜拜,小棉。下周见。”
“下周见。”小朋友说。
她们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沈浅砚说:“你跟大家混得挺熟。”
“嗯。”小朋友说。
沈浅砚看着她。电梯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不是平时的白色。沈浅砚注意到了,没有说。但她觉得,浅蓝色比白色更适合她。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
她们走出园区,路灯亮着,把小路照得暖洋洋的。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金色,风一吹,沙沙地响。沈浅砚走得很慢,小朋友也走得很慢。
“今天怎么又没提前走?”她问。
“等你。”
“每周都等。”
她知道。她知道她每周都在等。她以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只是没说。她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怎么样。
“你每周都加班。”小朋友说。
“项目忙。”
“那下周还忙吗?”
“不知道。”
她们走到地铁站,上了车。车上人不多,她们并排坐着。沈浅砚没有看手机,她在看窗外。她的余光里,小朋友靠着车窗,也在看窗外。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看自己。但她希望她在看。
地铁到站了。她们下车,走回家。玄关多了两双鞋,并排立着。沈浅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她把那幅画面记在了心里。
晚上,沈浅砚回到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她站在窗边,看着沙河。河水在夜色里静静地流,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让她一个人等。她不想让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等她下班。她不想让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身边没有人。
她想知道,她每周都来,是为了写作业,还是为了她。她想知道,她给她倒水,是顺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想知道,她看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想知道。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光晕。她在想,下周六,她还会来。她还会站在玄关等她。她还会走在沙河边,问她“下周还来吗”。她还会在地铁上,用余光看她。她还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写作业,喝水,偷偷看她。
她还会来。她知道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窗外的虫鸣已经没有了。十月,秋天来了。她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声一声的,很轻。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但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