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晴。
距离高二开学还有三天。
华旖棉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白T恤,黑色运动裤,小白鞋。她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还是扎起来了。她换了三件衣服,最后还是穿了第一件。
她下楼的时候,沈浅砚在客厅看书。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散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要出门?”沈浅砚抬起头。
“嗯。和泽蕾、籽琦聚一下。”
“去哪?”
“老地方餐厅。”
沈浅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华旖棉站在玄关换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有点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见的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别人。但她就是要跟她们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事。一件她憋了快十天的事。
“怎么了?”沈浅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没什么。”华旖棉站起来,拉开门,“我走了。”
“嗯。”
她走出去,关上门。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老地方餐厅在沙河边,走路十五分钟。华旖棉到的时候,韩泽蕾和籽琦已经到了。韩泽蕾穿着一件黄色的T恤,籽琦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你怎么才来?”韩泽蕾问。
“不是约的十一点吗?”
“现在十一点零二了。”
“……两分钟而已。”
“两分钟也是迟到。”
华旖棉没有接话。她在她们对面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今天怎么了?”籽琦问,“脸色不太好。”
“有吗?”
“嗯。是不是没睡好?”
华旖棉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
韩泽蕾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我看出来了”的意思。但这次她没有凑过来问,只是点了菜,然后靠在椅子上,晃着腿。
菜上来的时候,华旖棉吃得很少。她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食物咽下去的时候会卡一下。
“你今天不对劲。”籽琦说。
“没有。”
“你从坐下来就一直在发呆。”
华旖棉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韩泽蕾,又看着籽琦。她们是她最好的朋友。从初中就陪着她。知道她家里的事,知道她有多安静,知道她有多胆小。她们从来没有嫌弃过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如果连她们都不能说,她还能跟谁说?
“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她的声音有点抖。
韩泽蕾放下筷子,看着她。籽琦也看着她。
华旖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碗。碗里的米饭还剩大半碗,上面的菜已经凉了。她攥着筷子,手指捏得发白。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她停了很久,“我喜欢上一个人了。”
安静。
韩泽蕾和籽琦对视了一眼。
“谁?”韩泽蕾问。
华旖棉没有回答。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她不用照镜子都知道。
韩泽蕾看着她的耳朵,然后慢慢地笑了。不是惊讶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你姐。”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华旖棉点了点头。
籽琦倒吸了一口气。“你终于说了。”
“你们知道?”华旖棉抬起头。
“你每次提到她,表情都会变。你以为藏得很好,其实谁都能看出来。”韩泽蕾说,“籽琦早就看出来了。”
华旖棉愣住了。“什么时候?”
“很久了。”籽琦说,“你去文殊院那次,在群里说‘和我姐’,我就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你说‘和我姐’的时候,语气和说别的不一样。”籽琦想了想,“我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华旖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攥着筷子,指节发白。她松开了,把筷子放在桌上。
“你们不觉得我奇怪吗?”她问。
“有什么好奇怪的?”韩泽蕾说,“你喜欢谁是你的事。”
“可是……她是女生。”
“所以呢?”
华旖棉看着韩泽蕾。韩泽蕾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籽琦也是。她们没有惊讶,没有嫌弃,没有问她“你怎么会喜欢女生”。她们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华旖棉深吸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很久以前。但我自己最近才想明白。”
“怎么想明白的?”韩泽蕾问。
“生日那天。她送了我一条手链。银色的,上面有一颗星星。她说是在书店旁边的饰品店买的。我后来想,她为什么要买?她不喜欢逛街,不喜欢买东西,从来不给别人买礼物。但她买了。买了这条手链。给我。”
她顿了顿。“还有……她抱了我。”
韩泽蕾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她抱了你?”
“嗯。我跟她要的生日礼物。”
“你就直接要了?”
“嗯。”
韩泽蕾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不敢。现在你敢跟喜欢的人要拥抱了。”
华旖棉想了想。她确实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变的。从三月到现在,快半年了。沈浅砚住进来的这半年,她变了很多。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她知道,她不再是以前那个连上课回答问题都会脸红的华旖棉了。
“她喜欢你吗?”籽琦问。
华旖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她抱你的时候……”
“是我要的。她只是……没有拒绝。”
籽琦沉默了。
“但她送我手链了。”华旖棉说,“她从来不给别人买礼物。她买了。给我。”
她抬起手腕,给她们看那颗星星。它在阳光下闪着光,很小,很亮。
韩泽蕾看着那条手链,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华旖棉。“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华旖棉把手腕收回来,贴在胸口,“我就是……想告诉你们。”
“我们不会跟别人说的。”籽琦说。
“我知道。”
韩泽蕾伸出手,握住了华旖棉放在桌上的手。“你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
籽琦也伸出手,覆在她们的手上面。“我们永远站在你这边。”
华旖棉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那种——你终于说出来了,你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了,你终于可以不用再骗自己了。而且她们没有走。她们还在。她们握着她的手,说“我们永远站在你这边”。
她哭了一会儿,很小声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韩泽蕾递了纸巾给她,籽琦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别哭了。”韩泽蕾说,“等会儿眼睛红了,回去你姐问起来,你怎么说?”
“就说沙子吹进去了。”
“你每次都沙子吹进去了。”
华旖棉笑了一下,擦了擦眼睛。纸巾湿了一小块,她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韩泽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那种她标志性的、有点欠揍的笑。
“不过说真的,”韩泽蕾的语气突然变得正经中带着一丝猥琐,“你姐确实好看。那种清冷的美,不是谁都 hold 得住的。”
华旖棉愣了一下。“你干嘛?”
“我在夸你眼光好啊。”韩泽蕾一脸无辜,“又好看又安静又会做饭又会讲数学题,上哪儿找去?”
籽琦在旁边捂着嘴笑。
“你闭嘴。”华旖棉的耳朵又红了。
“我说真的!”韩泽蕾往前探了探身子,“她穿白衬衫的时候,那个气质——绝了。你每天跟她住在一起,你受得了?”
华旖棉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你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不说了。”韩泽蕾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她穿白衬衫的时候,你有没有心跳加速?”
华旖棉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手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韩泽蕾和籽琦笑成了一团。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韩泽蕾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说真的,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就慢慢来。反正她住在你家,跑不了。”
“她要是跑了呢?”华旖棉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那就追啊。”韩泽蕾理所当然地说,“你都敢要拥抱了,还怕追?”
华旖棉愣了一下。
韩泽蕾看着她,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华旖棉,你变了。以前的你,连想都不敢想。现在的你,至少敢想了。这就是进步。慢慢来,不着急。”
华旖棉把手放下来,看着韩泽蕾。她的眼眶还有点红,但她的心跳很稳。
“好。”她说。
她们吃完饭,从餐厅出来。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华旖棉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沙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柳枝垂下来,风一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波纹。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韩泽蕾站在她旁边。
“不知道。先这样吧。”
“就这样?”
“嗯。她住在我家,我每天都能看到她。早上,粥和便签。晚上,她回来,坐在客厅看书。我在旁边写作业。就这样。”华旖棉顿了顿,“我觉得够了。”
“你不想跟她在一起吗?”
华旖棉想了想。“想。但不敢想。”
韩泽蕾没有再问。
她们沿着沙河边的小路走了一段。韩泽蕾和籽琦走在前面,华旖棉跟在后面。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地面上,像三道互相交叠的墨痕。
“华旖棉。”韩泽蕾回过头。
“嗯?”
“你变勇敢了。”
华旖棉愣了一下。“有吗?”
“有。以前的你,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都说不出来。现在你敢说喜欢一个人了。”
华旖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它跟在她脚边,一晃一晃的,像在点头。
“那是因为你们。”她说。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们一直在。从初中到现在。你们让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人接着我。”
韩泽蕾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别煽情。”
华旖棉笑了。
她们走到小区门口,分开了。韩泽蕾和籽琦往左走,华旖棉往右走。
“拜拜!”韩泽蕾挥手。
“拜拜。”华旖棉说。
她走出去两步,又听到韩泽蕾在身后喊:“加油啊!追到了请我们吃饭!”
华旖棉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走进小区,上楼,开门。玄关的白色帆布鞋在。沈浅砚回来了。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沈浅砚坐在沙发上看书,台灯还没有开,因为天还亮着。窗外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橘色的光里。
“回来了?”沈浅砚抬起头。
“嗯。”华旖棉说。
她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把靠垫抱在怀里。
“聚会怎么样?”沈浅砚问。
“挺好的。”
“你眼睛怎么红了?”
华旖棉愣了一下。“有吗?可能是沙子吹进去了。”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华旖棉靠在沙发上,把靠垫抱得更紧了一点。她看着沈浅砚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事情。
她在想,如果沈浅砚知道她刚才跟朋友说了什么,会怎么样。会搬走吗?会觉得她奇怪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后悔。
晚上,华旖棉回到房间,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写下日期:8月28日,晴。
她开始写。
写她今天跟泽蕾和籽琦说了。说她喜欢沈浅砚。说她们没有觉得她奇怪。说她们握了她的手,说“我们永远站在你这边”。
写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终于说出来了,而且她们没有走。
写韩泽蕾说她变勇敢了。写她说那是因为她们一直在。
写韩泽蕾问她,她穿白衬衫的时候,你有没有心跳加速。写她没有回答,但答案是有的。每一次都有。
写韩泽蕾说“加油,追到了请我们吃饭”。写她笑了。
写她不知道沈浅砚知不知道。写她不敢让她知道。
写她觉得够了。每天早上看到便签,每天晚上听到她翻书的声音。就这样。她觉得够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
她在想,沈浅砚挑这条手链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在想,沈浅砚会不会也有一点喜欢她。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喜欢她。喜欢到不怕被朋友知道。喜欢到说出来的时候,手在抖,但没有后悔。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光晕,像一轮缩小的月亮。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它也在看着她。
她把手腕贴在脸上。手链是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什么,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她听着那个声音,嘴角翘了一下。
还有三天开学。
她不知道新学期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她会继续喜欢沈浅砚。偷偷地,安静地,像沙河的水一样,慢慢地流,不声不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