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后来她想过很多次,那个橘子到底存不存在。
记忆是一件很不可靠的事。它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变形——颜色变得更鲜艳,气味变得更清晰,连那个人的手指,都被时间拉长成一道修长的、好看的弧线。
她记得那双手。
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颗小小的痣。那双手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放在她掌心里。橘子的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里。
“吃吧,很甜的。”
她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了。十六年的人生像一条被水泡过的毛边纸,很多细节都模糊成一团淡灰色的影子。只有那个声音还在——薄薄的,凉凉的,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凝出的雾气,你伸手一碰,就散了。
可她没碰。
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橘子一瓣一瓣吃完了。
后来她爸告诉她,那是沈叔叔家的女儿。小时候两家走动多,她管人家叫姐姐。
“你小时候可黏她了。”她爸说这话的时候在削苹果,刀锋贴着果皮转出一长条完整的红,垂下来,晃晃悠悠的,“人家走到哪你跟到哪,跟个小尾巴似的。”
华旖棉不信。
她觉得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她不是那种会黏着谁的人。她从小就学会了不打扰——爸爸妈妈忙,她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拼拼图;奶奶睡着了,她就安安静静地翻绘本,翻到最后一页再从头翻起;小学那个最好的朋友突然不理她了,她也只是把课桌往旁边挪了两厘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黏人。
她只是……记得一个橘子。
记得有人把橘子掰开,递给她,跟她说“很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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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冬天,她跟着父亲去了一趟黑龙江。
父亲说,那是他当年当兵的地方。
说这话的时候,父亲坐在沙发上翻相册,手指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你看,这是你沈叔叔,这是你,那时候还抱在手里呢。”华旖棉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两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笑得露出白牙齿。她看不出哪个是父亲,哪个是沈叔叔。她只觉得那个地方看起来很冷——地上全是雪,光秃秃的树像骨头一样戳在天上。
“想去看看吗?”父亲问。
华旖棉想了想,说“好”。
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想回老部队看看。也许是生意做久了,想找一点年轻时候的东西。也许是到了某个年纪,人就会开始往回走。她没问。她只是收拾了行李,跟着父亲上了飞机。
从成都到哈尔滨,三个半小时。再从哈尔滨坐火车往北,窗外的颜色一点一点褪去——绿色没了,黄色也没了,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白。
她只知道冷。
出站的时候,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顺着领口往里钻。她缩在羽绒服里,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呼出的白气很快就被风吹散了,连痕迹都留不下。
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冻硬的汤圆,揣在父亲的口袋里,跟着他穿过一片灰白色的天。
父亲却很兴奋。出了站就开始打电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老沈!到了到了!……行,晚上见!”
晚上见。
华旖棉不知道这个“老沈”是谁。她只知道父亲有个老朋友在这里,当年一起当过兵。她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跟在父亲身后,上了一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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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店是一个包间。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把外面的路灯晕成一团一团的橘黄色。
华旖棉进门的时候,脸还是凉的,被热气一熏,红了一片,像被人轻轻扇了一巴掌。
父亲和老朋友拥抱、拍肩膀、说“好久不见”。男人的笑声很响,在小小的包间里撞来撞去。
华旖棉站在旁边,低着头,等人介绍她。
“这是你沈叔叔。”父亲说。
“叔叔好。”华旖棉叫了一声。
沈叔叔笑着说:“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那么小一点。”
华旖棉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然后沈叔叔转头,朝旁边说:“过来,认认人。”
华旖棉这才注意到,包间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窗户上的水雾把她的侧脸晕开了一点,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听到沈叔叔的话,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过来。
她很高。比华旖棉高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得很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暖气烘得微微卷起来。
“这是你沈姐姐。”父亲说,“你们小时候一起玩过的,还记得吗?”
华旖棉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人也看着她。
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华旖棉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很淡的皂香,混着一点点茶水的热气。
“你好。”那个人说。
声音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雾气,薄薄的一层,不仔细听就会被暖气吞掉。
“姐姐好。”华旖棉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去了。
华旖棉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才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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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顿饭,华旖棉都没怎么说话。她坐在角落里,听两个父亲聊天,偶尔夹一筷子菜。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什么。
那个人也没怎么说话。她安静地吃饭,偶尔接几句沈叔叔的话,声音一直很淡,像隔着一层玻璃。
快散场的时候,华旖棉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走廊上空空的。她沿着墙走,拐过弯,看到那个人靠在窗边。
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得微微动。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外面下雪了。”她说。
华旖棉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窗户上有一小块没有水雾的地方,像被人用手擦过。透过那块玻璃,她看到外面的路灯下,细细密密的雪落下来,在光里转着圈。
“成都看不到雪。”华旖棉说。声音很小,像怕把雪吓跑。
“嗯。”
“你见过很多雪吗?”
“嗯。黑龙江的雪比这大。”
“多大?”
“能没过脚踝。”
“那走路不是很麻烦?”
“还好。习惯了。”
安静了一会儿。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很慢,像时间被冻住了。
“走吧。”那个人说,“车在等了。”
“嗯。”
她们一起往门口走。经过那扇窗户的时候,华旖棉又看了一眼。
雪落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层,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被暖气融化了。
上车之前,华旖棉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站在车旁边,正在跟沈叔叔说话。路灯照着她的侧脸,表情很淡。
她突然想起那个橘子。
想起那双手,想起那个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这些。
“上车了。”父亲在车里喊。
华旖棉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开了。世界变得很安静。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雪。
那个人站在车外,没有看她。
车开动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那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夜色里。
华旖棉不知道,这是她们最后一次在黑龙江见面。
她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在成都。
在另一个城市,在另一个季节,在她十六岁那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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