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禾出差前一天晚上,她让他穿阿竹缝的衬衫去公司,说“让林微看见,让她知道,你家里有人”。他穿去了。林微在茶水间说“你家里有人,但你不说,我就当没有”。沈念禾出差两天。他一个人在家。第二天中午林微问他“你家里那个呢”,他说“出差了”。林微嘴角弯了一下。傍晚沈念禾回来,她说“你今晚不要停”。
三天后,那封信到了。
那天下午,沈念禾从工作室回来。陆砚还在公司。
她推开门,玄关的地上躺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她弯腰捡起来。信封上没有寄件地址,没有邮票,只在收件人那一栏,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沈念禾亲启”。
那个笔迹她认得。
四十年前,她二十岁。有一个人用同样的笔迹给她写过信。
每周一封。后来那个人走了。信断了。她等了二十年,等到自己不再等了。
又过了八年,她四十八岁了。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这个笔迹。
她站在玄关,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她没有拆。
她把信放在茶几上。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手。然后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封信。
她翻过来,又翻过去。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她撕开封口的时候,手指在抖。
她抽出那张纸。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
“念禾。我回来了。我想见你一面。下周三下午三点,城南老街那家茶馆。如果你来,我在那里等你。如果你不来,我也不会再打扰你。”
落款是两个字。她看了很久。她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然后她把它塞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一直坐到陆砚推开家门。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他看见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她的脸色很白,眼睛很亮,嘴唇抿着。
“你怎么了?”他说。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衬衫的第三颗扣子,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
“一个很久以前的人。”她说。
他看着她。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信封。他没有走过去。他没有拿起来看。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以前。”他说。
“嗯。”
“多久?”
她看着他。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四十年。”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问。
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吃饭,碗沿碰着碗沿。
她吃得很少,筷子夹了几次菜,都放回了碗里。
他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豆腐放在她碗里。
她低头吃了。她嚼得很慢。吃完之后,她把碗收进厨房,洗了碗,走上楼梯。
他坐在餐桌旁,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木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响着。然后卧室门合上了。
那天夜里,他先上了床。他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
她洗完澡走进卧室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躺平,面朝天花板。
他没有睡着。她也没有。
他听见她的呼吸很浅,比平时浅。他闭着眼睛,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那一侧。床单是凉的。她不在床上。
他坐起来。走廊里有光。不是主卧的灯。是客厅的灯。
他赤脚踩上地板,走到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他从门缝里看出去。她坐在客厅的窗台上,手里握着那封信。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信。
她看了很久。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纸。
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微微低着。她坐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
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信封放回茶几上,关了客厅的灯。她走上楼梯。他退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她推开门,走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她的呼吸很浅。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下楼。厨房里有声响。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煎蛋。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下面是那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翻动锅里的蛋。
“粥在锅里。”她说。
他坐在餐桌旁。她把煎蛋盛好,端到他面前。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粥。他看着她。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层很浅的青色。
“你今天,”他说,“去工作室吗?”
“去。”
“几点回来?”
“正常。”
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她洗了碗,擦了手,走到玄关换鞋。
他坐在餐桌旁,看着她的背影。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衬衫从后背滑下去,贴着脊椎。她直起身来,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她说,“晚上想吃什么?”
“你煮什么我吃什么。”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
他坐在餐桌旁,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牛皮纸信封不见了。
他走到阳台上。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他看见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那只信封。
她低头看着它。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她打着火。火苗跳了一下。她把信封凑到火苗上。
纸边先是卷曲,发黑,然后烧起来。她捏着信封的一角,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地吞噬那张纸。
她的手指很稳。她没有动。火快烧到她的手指的时候,她把最后一角松开了。
纸灰飘起来,落在阳台的地砖上,黑色的碎片散在灰白色的砖缝里。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
她看见他站在客厅门口。她的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手里的粥碗,停了一拍。她没有解释。他也没有问。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关了。她拿起包,走向玄关。
“晚上见。”她说。
“晚上见。”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客厅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阳台上那些黑色的纸灰。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些灰烬。灰是烫的,但已经快凉了。
他把手指收回来。他站起来,走回厨房。他把碗放进水槽,洗了手,穿上外套,出了门。
那天下午,他在公司。
他坐在工位上,图纸摊开在面前。他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
画到第三条的时候,林微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紧身针织衫,领口开得很低。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包臀裙。
她拿着一份文件夹,放在他桌角。她站在他旁边,弯腰翻开文件夹,指着其中一页。
“这个节点,”她说,“我算了两遍,对不上。”
他低头看。她弯腰的时候,领口往前垂,敞开了一截。
她的呼吸落在他的下巴上。她站在他旁边,手指沿着纸面上的线条慢慢滑过去。
她的手指停在某一处,指腹按着那个数字,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你昨天,”她说,“脸色不太好。”
他没有说话。她站直了身子。她收回手,拿起那份文件夹。
“你今天,”她说,“还是不太好。”
她转身走回自己工位。他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他画错了一条线。他把它擦掉了。他重新画。又画错了。他把笔放下。
那天傍晚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沈念禾在厨房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裙。两根极细的带子从肩头挂下来,裙身贴着身体的每一道弧线。
她听见开门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锅里的油声滋滋地响着。
“回来了?”她说。
“嗯。”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她翻动锅铲的动作很稳。他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她的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
“你今天,”他说,“在工作室怎么样?”
“还好。”
“那封信,”他说,“你烧了。”
她翻动锅铲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嗯。”
“你不想说。”
她放下锅铲,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的后背靠着灶台边沿,仰头看着他。她的吊带裙领口因为转身的动作微微敞开。
“那是一个很久以前的人。”她说,“他走了。我等他。等了很久。后来我不等了。现在他回来了。他想见我。”
“你去吗?”
她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
“不去。”
他看着她。她没有躲。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等了二十年。我不想再等了。”
那天夜里,他先上了床。她洗完澡走进卧室的时候,他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眼睛闭着。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
“你今天,”她说,“在公司有没有想我?”
“有。”
“什么时候?”
“画错线的时候。”
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摸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指腹贴着他的指节,停了一拍。然后她收紧了手指。
“你今晚,”她说,“要不要碰我?”
他没有说话。他翻过身来,面对着她。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她没有动。
他的手指沿着她锁骨慢慢滑到肩头,勾住那根极细的吊带边缘。他把它从肩头褪下去。她没有阻止他。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锁骨。
她吸了一口气,很急。她的手抓住他的肩膀,指甲陷进去。她本来想推开他,但她没有。她把他拉近了。
“你今晚,”她说,“不要停。”
窗外的路灯把光投在天花板上,在风里轻轻晃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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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旧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