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阿竹没有和陆砚说过一句话。
周一早上他下楼的时候,阿竹已经出门了。
周二,周三,周四,都是一样。
她早出晚归,避开和他碰面的所有可能。他在厨房里遇到她,她转身就走。
她不再吃他热的牛奶,不再和他同桌吃饭,不再叫他“小砚”。
周四晚上,阿竹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她把衣柜里的衣服全拿出来堆在床上,一件一件地叠。
她叠到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时,手停住了。
那是她给陆砚买的,买的时候店员问她“送男朋友”,她说“嗯”。她低头看着那件衬衫,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叠好,放在一边。她没有把它放进箱子里。
她把箱子合上,坐在床沿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叠了一整天的衣服,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线头的碎屑。
她想起自己缝那颗扣子的时候,针尖穿过布料的手感。
她想起他说“下次你帮我钉”的时候,沈念禾在旁边笑了一下。她当时没看懂那个笑。现在她懂了。
周五晚上,沈念禾敲了阿竹的门。
“进来。”
沈念禾推开门。阿竹坐在床沿上,面前放着一只合上的行李箱。
房间里空了很多——书架上的书收走了大半,床头柜上的台灯还在,但旁边的水杯不见了。衣柜门开着,里面只剩下几件叠好的被单。
沈念禾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明天几点走?”她问。
“上午。常宁来帮我搬。”
沈念禾看着她。阿竹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照成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她看起来很好,精神很好,眼睛很亮。但沈念禾认得那种亮法。那是硬撑出来的亮。
“你今晚,”沈念禾说,“要不要在客厅坐一会儿?”
“不用。”阿竹说,“我明天还要早起。”
沈念禾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着阿竹,看了很久。阿竹没有看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行李箱的拉链上,慢慢滑了一小段。
“阿竹。”沈念禾说。
阿竹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很平。
“你恨我吗?”沈念禾问。
阿竹看着她。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不恨。”
“你骗我。”
“我没骗你。”阿竹说,“恨你太累了。我累了。”
沈念禾看着她。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说话。阿竹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手。
“你走吧。”阿竹说,“我明天还要早起。”
沈念禾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了。她关上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行李箱拉链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周六上午,搬家那天。
常宁很早就来了。她背着一个帆布包,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阿竹把行李箱从楼梯上拎下来,放在玄关旁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
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她化了淡妆,嘴唇是自然的玫瑰色。她看起来很好。
沈念禾站在客厅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打底。她站在沙发旁边,看着阿竹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帆布袋里。常宁在门口等着。客厅里很安静。
阿竹把帆布袋放在行李箱旁边,直起身来。她环顾了一圈客厅。她的目光从茶几上滑到沙发上,从厨房门口滑到窗台上,最后停在沈念禾身上。
“都拿完了?”沈念禾问她。
阿竹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拿完了。”
“我帮你叫车。”
“我叫了。一会儿到。”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常宁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沈念禾看着阿竹,像在看一个她养了二十年的人第一次自己走出去。她开口了。
“你的房间,我会一直留着。”
“我知道。”阿竹看着她,“但你不用一直留着。你把它改成书房也好,放你的花也好。”
“我不会动它。”
阿竹看着她。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禾姐,你是不是怕我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沈念禾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阿竹说:“我会回来看你。但我不会再住在这里了。”
沈念禾看着她。她的目光在阿竹脸上停了一下。
“那你想让我怎么记住你?”
阿竹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
“我走之后,”她说,“该煮粥就煮粥。该看书就看书。”
她弯腰拿起脚边的帆布袋。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她背对着沈念禾,没有回头。她说:“禾姐。”
沈念禾看着她。
“他确实比我会照顾你。”
门在她身后合拢,咔哒一声。
阿竹的身影穿过院子,走到巷口。
常宁已经把东西放进了出租车后备箱,她站在车旁边等阿竹走过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阿竹手里的帆布袋,放在后备箱里,然后拉开车门。
阿竹坐进后座,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那栋她住了二十年的房子。常宁坐进来,关上车门。
出租车启动了。
沈念禾站在客厅里。
她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听见车缓缓驶出巷口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攥着沙发扶手的那只手。
她走到窗台前,低头看着那本旧诗集。她没有翻开它。她只是站在那里。
陆砚从楼上走下来。
他刚才一直在楼上。他听见了阿竹和沈念禾的对话。
他听见了阿竹最后那句“他确实比我会照顾你”。他听见了门关上的声音。
他走下楼梯,站在客厅里。沈念禾背对着他。
“她走了。”他说。
沈念禾没有回头。
“嗯。”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没有碰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亮,嘴唇抿着。
“你听见她最后那句话了吗?”她说。
“听见了。”
“她是在告诉我,”沈念禾说,“她输了。但她不是在跟你说话。她是在跟我说。”
陆砚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成一道柔和的轮廓。她没有哭。但她的下巴绷得很紧。
“她恨我。”沈念禾说,“她只是不会说。”
那天下午,沈念禾站在阿竹的房间门口。
门开着。房间里空了。床上的被单被叠好,放在床尾。衣柜门关着,书架空了。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了。
阿竹走之前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到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沈念禾走进去,站在房间中间。
她低头看着床尾那叠被单。她想起阿竹小时候,每天晚上都会跑到她房间里,钻到她被窝里,说“禾姐我睡不着”。
她想起阿竹上中学的时候,每天放学回来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冲进厨房说“禾姐今天吃什么”。
她想起阿竹第一次带陆砚回家的时候,站在门口笑着说“禾姐,这是我男朋友”。
她站在房间中间,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出去,关上门。
那天傍晚,陆砚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沈念禾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到锅沿的轻响从厨房传出来,水流声,碗碟碰撞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听见这些声音。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
以前有阿竹在的时候,厨房里的声音是两个人的。现在只有沈念禾一个人。
她端着两碗饭走出来,放在餐桌上。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碗沿碰着碗沿。桌上只有两双筷子。
“阿竹的房间,”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沈念禾夹菜的动作停了一拍。
“我说了,留着。”
“你要留多久?”
她放下筷子。她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
“你不想我留着?”
他没有说话。她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
他仰头看着她。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衬衫的领口。她的手指很凉。她的指腹贴着他的领口边缘,慢慢滑了一小段。
“你今晚,”她说,“不要碰我。”
他没有说话。她收回手,转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
她低头吃饭,吃得很慢。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她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他先上了床。她洗完澡走进卧室的时候,他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眼睛闭着。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躺平,面朝天花板。
“你明天,”她说,“去公司的时候,林微会问你。”
他没有说话。
“她会问你今天为什么一个人来。她会问你女朋友呢。她会问你衬衫上的扣子为什么又变了。”
“我知道。”
“你怎么说?”
“我不说。”
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
周一早上,他到公司的时候,林微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紧身针织衫,领口开得很低。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皮质百褶裙,裙摆刚到膝盖上方一掌的位置。
她正低头看图纸,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身后的方向,停了一拍。
“你今天一个人来的?”她问。
“我一直一个人。”
她看着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你女朋友呢?”
他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拿着一份文件夹走到他工位旁边。她把文件夹放在他桌角,没有立刻走。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你衬衫的扣子,”她说,“今天是你自己缝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的第三颗扣子。
那颗扣子——沈念禾昨晚缝的那颗。
她缝的针脚往右绕两圈,但今天早上他穿衣服的时候,发现那颗扣子松了。他自己重新缝了一遍。他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没有绕圈,只是简单地打了个结。
“她缝的。”他说。
“不像。”林微说,“她缝的针脚不是这样的。我认得她的针脚。”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
“你什么时候开始认得她的针脚?”
“从你第一次穿那件缺扣子的衬衫来上班的时候。”她说,“我一直在看。”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自己工位。她坐下来,翻开图纸,拿起笔。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傍晚,沈念禾坐在阳台上。
她面前放着那本旧诗集。她没有翻开它。
她只是坐着。陆砚回来的时候,她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
他换了鞋,走到阳台上,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搬走了。”他说。
“我知道。”
“你还好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她最后那句话,”她说,“是说给我听的。她说他比她会照顾我。她是在告诉我,她放心了。她把我交给你了。”
陆砚看着她。她的侧脸被傍晚的光照成一道柔和的轮廓。
“但她不想把我交给你。”他说。
沈念禾偏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
“对。”她说,“她不想。但她还是交了。”
她站起来,拿起那本旧诗集,走回屋里。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拍。她没有回头。
“你今晚,”她说,“来主卧。”
那天夜里,他走进主卧的时候,沈念禾坐在床沿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真丝吊带裙,两根极细的带子从肩头挂下来。
她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衬衫的第三颗扣子。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那颗扣子。她把它解开了。然后第二颗。
“她走了。”她说。
“嗯。”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她没有再说话。她把他拉向自己。
她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没有退。她的手指从他后颈滑到他后背,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他把她的吊带裙从肩头褪下来。她没有用手去遮。她看着他。
“你碰我的时候,”她说,“不准想她。”
他没有说话。他低头吻她。她的手指插进他发间,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把他按在那一小片皮肤上。
她的呼吸从胸腔底部翻上来,碎成几片。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她仰面躺着,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衬衫的第三颗扣子,那颗扣子已经解开了。
“你今晚,”她说,“不要停。”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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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