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沈念禾出门之后,陆砚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他今天请了半天假。项目经理在群里发了通知,甲方那边临时调整了时间,下午再开会。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只她盛过粥的空碗。碗沿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米汤痕迹。
他走过去把碗收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放在沥水架上。然后他走上楼,走进卧室。
他今天是来找一份旧图纸的。上周他把一份去年做的结构方案放在家里了,甲方今天下午要用。
他记得他放在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他走到床头柜前面,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
图纸不在那层。他把抽屉合上,拉开第二层。第二层里放着一堆杂物,旧充电线、几节电池、一本翻烂了的便签本。
图纸不在那里。他伸手进去翻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是一个盒子。丝绒的,深灰色,巴掌大小。
他把它拿出来。盒盖没有扣紧,边缘露出一小截银质的链子。
他拿着那个盒子,坐在床沿上。他没有打开它。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盒盖边缘,指腹贴着丝绒的表面,慢慢滑了一小段。
他认得这个盒子。上次他在她抽屉里找东西的时候,这个盒子就在这里。那次他没有打开它。这次他也没有打开。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条桂花项链。银质的花瓣,吊坠背面刻着“第三卷末尾。甲三十二”。他昨天进门的时候看见她的锁骨下方是空的。
她摘下了它。她摘下来之后没有把它放在外面,她把它放进了抽屉里。和他放那页笔记的方式一样,没有扔,没有还,只是收起来了。
他把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盒底。盒底压着一个很小的印标,是一个手写的品牌名字,字迹很小,笔画很细。
他记住了那个名字。他把盒子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柜门。
他在最上面那层找到了那份图纸。他把它抽出来,卷好,放进图纸筒里。
他拿着图纸筒走出卧室,下楼,穿上外套,出了门。
他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林微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下面是黑色的直筒裤。她正低头看图纸,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抬头。
他走过她工位的时候,她翻页的动作停了一拍。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把图纸筒放在桌角。
他画了大概十分钟图,然后站起来,去茶水间。
茶水间的门开着。他走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那只白色马克杯。
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皮筋绑着,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裸露着。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金色耳钉。
她抬起手喝了一口水,杯沿上留下了一枚极淡的唇印。她放下杯子,手指搭在杯壁上,指腹贴着瓷面慢慢转了一圈。
“你今天来晚了。”她说。
“上午请了假。”
“什么事?”
“回家拿图纸。”
她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她没有追问。
她端着杯子从饮水机旁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在半步的距离。
她的呼吸落在他的下巴上,温热而均匀。她偏过头,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领口,停了一拍。
“你回家拿图纸的时候,”她说,“有没有看见什么别的东西?”
他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
“看见了。”
“什么?”
“一个盒子。”
她看着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她没有追问盒子里是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她的嘴唇碰在杯沿上,停了一拍。她放下杯子,手指搭在杯壁上,指腹贴着瓷面慢慢转了一圈。
“你打开了吗?”她说。
“没有。”
“为什么?”
他没有说话。她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
“你怕看见什么?”她说。
他没有回答。她端着杯子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没有擦过他。她走出茶水间,高跟鞋在走廊里敲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
他站在茶水间里,低头看了一眼饮水机旁边那一摞一次性纸杯。他伸手拿了一只,接了一杯水。
他端着水走回工位,坐下来,喝了一口。纸杯的杯壁很薄。热水隔着纸壁烫着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只纸杯。他在想那个盒子。他记得那个品牌名字。他记得那行刻在吊坠背面的字。
他记得他昨天进门的时候,她锁骨下方是空的。她摘下了项链。她摘下来之后放进了抽屉里。她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拍。
他不知道她停那一拍的时候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把项链放进了抽屉里,和那本旧诗集放在同一层。
那本旧诗集是宋知远送给她的。她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然后她今天早上出了门。她没有戴项链。她也没有把项链还回去。
那天傍晚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沈念禾正站在灶台前。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松垮地搭在锁骨上,头发用木簪别着。她正在往锅里下菜,油声滋滋地响着。
他换了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翻动锅里的菜。
“回来了?”
“回来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没有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他只是站在那里。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停了一拍。
“你今天,”她说,声音落在油锅的滋滋声里,“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他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灶台上方的灯光照亮,嘴唇抿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今天回家拿图纸的时候,看见了你抽屉里的那个盒子。”
沈念禾翻动锅铲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继续翻。
“你打开了?”
“没有。”
她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桌上。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她低头吃了一口,嚼得很慢。
“你为什么不打开?”
“因为不是我的。”
她没有说话。她放下筷子,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
他仰头看着她。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衬衫的第三颗扣子。她没有解开它,只是用指腹贴着它的边缘,慢慢转着。她的指甲刮过贝壳质地的扣面,发出极细的沙沙声。然后她的手指停在那颗扣子上,指腹按着它,慢慢按了一下。
“那个盒子里,”她说,“是他送的项链。我昨天摘下来了。放在抽屉里。”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进门的时候,锁骨下面是空的。”
她没有说话。她收回手,转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她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她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
那天夜里,他先上了床。她洗完澡走进卧室的时候,他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眼睛闭着。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
“你今天在公司,”她说,“她碰你的时候,你硬了没有?”
他看着她。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没有。”
“那你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你。”
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摸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指腹贴着他的指节,停了一拍。然后她收紧了手指。
她把他的手从床单上拿起来,放在自己小腹上。她的家居服很薄,隔着那层棉布,他能感觉到她皮肤底下细微的体温正在慢慢渗进他的掌纹里。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按在那里,指腹贴着他的指节,慢慢收紧了。
“你明天,”她说,“还是穿那件深蓝色的衬衫。”
“好。”
她松开他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他躺平,面朝天花板。窗台上的花在月光里合拢了,明天会再开。
但那天夜里他想了很久。他在想那个盒子。盒底有一个手写的品牌名字。
他记住了那个名字。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记住。他只知道,那个盒子还在抽屉里。
那条项链还在盒子里。她没有扔,没有还,只是收起来了。和她把那只陶瓷杯收进抽屉里一样,没有扔,没有还,只是收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后背。她的家居服从肩头滑下去,露出一整段肩膀和锁骨之间的弧线。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肩头那一小片皮肤。很轻。她没有醒。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指腹贴着她的肩膀,停了一拍。然后他收回手,翻回去,面朝天花板。
窗台上的花在月光里合拢了,明天会再开。而那个盒子还在抽屉里。他没有打开它。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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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