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音走出电梯时,恨恨地剜了一眼对面那扇毫无色彩明度的黑漆漆的门。眼皮一抬一闭,白眼恍若利剑一般嗖地射过去。
只是利索射完,她才发现有个监控摄像头架在高处,同样黑成一体,不易第一眼察觉。
高灵敏高精度的无死角摄像头察觉到有人物停留,正转动角度调整焦距精准捕捉动态画面。
微小到几乎听不见的机器低鸣声,在覃音耳畔也似惊雷。
……她反应极快地努力又睁了睁眼,再去揉眼皮,装作是美瞳滑片才有刚刚的眼神。
可这个人万一不知道美瞳滑片该怎么办?
覃音又挤眉弄眼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有意抬腰提臀,核心收紧,胯部发力。舞蹈兴趣班没去过几次,怎么走路更漂亮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覃音也不免被自己逗笑了,此刻她忽然冒出幸好荣清完全不记得自己的庆幸感,昔年被他帮助的同学如今满怀功利性地有意接近……自己就像常被挂在网上的不知分寸的老同学。
原来只有她把那件事记了多年。心口的微微酸涩才起,就被震动打断。
覃音抬腕看了下手表上的提示,也没心思去管摄像头里自己的姿态是否还美观,快步进屋,关门。
“喂。”
对面女生是覃音的合伙人思漾,语速飞快:“销量最高的那个品还是被平台强行下架了,我们的申诉再次被驳回,给出的理由是不当使用他人权利,商品涉嫌侵犯S品牌的著作权。甚至认定我们有重复侵权行为。”
她情绪低落,最近接二连三的麻烦事把这位自诩是天才营销的网感美少女打击的远离网络好几天了。
思漾又问:“怎么样啊,和你的老同学沟通顺利吗?”
自从她们店铺的夏季轻薄系列七个单品都被投诉侵权后,申诉被驳回、再申诉、最后商品链接被下架的流程已经重复了第三次。
思漾已彻底心灰意冷,对平台的公平公正不再抱有希望。
只寄希望于覃音“打入敌人内部”的妙计——覃音老同学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是S品牌的法务团队,她们收到的律师函上,赫然签着覃音口中那位人品皎洁的毫无瑕疵的男同学的大名。
覃音心口的酸涩化开,变成浓重的苦涩,她放下购物袋后重重叹了一口气:“是我异想天开了,他果真不记得我。”
思漾也叹了一口更长更重的浊气,知道覃音最近压力也大,转而安慰她:“唉,也难怪,你不是说只待了一个月就转学了?”
“都毕业这么多年了,我只能勉强记得大学同学的名字样貌,高中同学?除了玩得好的两个女同学,别的人姓甚名谁全忘光了,走路上撞了个对面也不会认得出来。”
“你又说他成绩好的离谱,这种只顾着学习的学神,分给同学的注意力就更少了。”
覃音没接话,荣清确实是学习认真,但也不是那种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
她略回想了下,那所学校是重点中学,管理严苛,听说每个学年都会重新考试按照成绩分班,荣清不记得她这个只待了一个月的高中同学,实属正常。
或许是覃音的失意太重,通过电流也能影响到思漾,思漾也彻底泄了气,完全没有互相打气的想法了。
“那怎么办呀,咱们官号下面的评论都说S品牌的法务部战无不胜,我们必输。”
她甚至开始记恨无辜的荣清:“你这同学年纪轻轻就这么牛,肯定早就沦为资本的走狗,你还说他是什么风光霁月的正义君子,我们就放弃幻想吧!人家凭什么放弃高额律师费暗中帮我们?”
覃音将购物袋里的物品一一归置好,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将新鲜筒骨放入冷冻。
她决定再试一次。
一而再,再而三。三次努力不成才能说放弃。
但她不想思漾气馁,玩笑道:“没关系啊,大不了美人计,就算没有老同学的情分在,我这姿色使美人计也有成功概率吧?”
思漾嗤了一声,“为了这个店,要牺牲这么大?又是搬家又是美人计的?”
在她看来,大不了闭店重开、卷土重来就是了,可覃音却放不下刚经营起来的品牌,总想要再争一争。
她的理由是:我们各个平台的粉丝加起来也有快一万了,每一个都是我们的精神股东,不能轻易放弃这个名字。
覃音果然又提起这在她心里最珍贵的财富:“我们花了快一年才积攒的粉丝,从没买过数据,每一个都是真实的店铺粉丝。”
思漾沉默几秒,也又一次激起斗志:“我再去提交一次申诉材料,平台小二太欺负人了!凭什么无条件站大品牌。”
“当初的设计底稿和打版记录,明明都可以证明我们是原创,平台不认证就是欺负我们小店铺!”
“我们都卖了两个月了现在来投诉,什么国际大牌啊,抄到我们头上还有理了?还有脸在我们私信联系后发来律师函!”
思漾忍下心里那句话,在心里默默把律师函上有签字示威嫌疑的荣清也骂了一遍。
覃音走到阳台,将晾晒的内衣取下,仔细观察是否有洗晒后变形的情况。
哄着电话那边又突然来了火气的人,“思漾,你辛苦了。和平台周旋很消耗情绪,你家里又一堆事情,心情不好了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委屈未曾出口,却被人察觉并理解,思漾的情绪一下子顶到喉咙。
正盘腿坐在床上疯狂敲击键盘的人忽然泪光盈睫,她又迅速甩了甩头,把那微弱泪意甩开。
思漾清了下嗓子,“没事啊,我是谁啊,我是坚强独立的钟思漾!”
手机震动,她看着顶端跳出来的提示,被扔在空气中的眼泪又一次聚在眼眶里,快速砸落,“覃音,你干嘛啊,怎么又转钱给我?”
夏季系列被指控抄袭后,产品曝光受限,又接连被平台下架,售卖情况不如预期,这个月基本没什么进项。
覃音在半个月钱已经打了一笔钱给她,说是提前结算夏季的分红。明明夏日炎炎,夏季结束还早。
现在又打来一笔钱,公帐上哪还有钱,这次七夕新品的初期投入费用,覃音已经自掏腰包垫进去很多了。
覃音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公司虽然只有你和我,但公司也要有人道主义文化,这个算是我们公司对你家庭特殊情况进行的补助,你不会有异议吧?”
思漾吸吸鼻子,没逞强:“我会还你的。”
挂了电话后,覃音又针对洗晒后变形的部分和工厂进行了沟通,商量了其中两种布料需着重进行预缩处理。
她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账单,也不免心事重重。
荣清所在的律师事务所很有名气,覃音打听了一下知道是国内第一梯队的律所,收费高昂。
她们没有大笔资金用作律师费和诉讼费,刚起步的店铺更经不起拉锯战一样的诉讼流程,最经济化也最快的方式便是釜底抽薪。
覃音的打算是,将她能提供自己店铺是原创的证据提供给荣清后,荣清这种做事有原则的人不会再助纣为虐,最好主动劝说S品牌撤诉。
但这本是基于老同学情分上的打算。
对无辜受冤的女邻居,荣清能帮忙多少,覃音不确定。
这晚覃音又熬夜了,她各个平台搜寻,找了好几个骨汤的教学视频,悉心研究学习,又大半夜下单砂锅等必备厨房用具,决定第二天大展身手。
连着三天,即便是陌生人,也能留下深刻的印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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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清一进孟项明家门,就用批判的眼神扫视全场。
孟项明认命一般从沙发上爬起,跟在荣清脚后整理乱堆乱放的杂物,哀怨道:“我就烦你来我家,一来我家就是这副你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眼神。”
“小爷我虽然不拘小节,屋里乱了点,我也活得比你滋润,有人疼有人爱,你孤家寡人,万年单身汉。等我家那位从美国学成归来,我的日子羡慕死你。”
荣清面色淡淡,“我志不在此。”
孟项明阴阳怪气地哼哼两声,作为大学舍友,他虽然毕业后从事不同行业,却和荣清多年来一直保持着挚友的关系,当然知道他此言不虚。
荣清这人说难听一点是太假了。这个社会还会有这样纯粹极致的理想主义者,固执笨拙地维护他心中的正义。
孟项明虽不解,却极其敬佩。世界是需要这样的人,无畏地维持仅剩的秩序。
看出荣清的淡淡愁容,孟项明觉得自己也需要为社会做些贡献,便大义凛然,做起维护社会正义使者的心灵导师:“怎么,又因为什么事失望了?”
荣清一愣,不知这人脑子又搭到哪根错乱神经上了,但他向来是靠攀比朋友苦难来慰藉自身。
荣清想了想,提起前几日的“失望”事:“前天值班做法律援助,接到一个挺唏嘘的案子,现在这些企业一头想方设法骗取政府补贴,另一边还在法律文书上做得滴水不漏,只欺骗对法律不够熟悉的弱势群体,到头来告都没法告。”
“我很失望,律师从业者怎么会明知自己设定的文书违背良心和职业道德,却还能绞尽脑汁地替企业将风险全部提前剔除。”
孟项明心疼地望荣清一眼,理想主义者每天面对这些无力改变的事情,终有一日理想会坍塌的。
他拍拍荣清的宽肩,“钱难挣屎难吃,钱和屎摆在你面前,谁会不选钱呢?”
荣清皱眉:“你说话太粗俗。”
“但就是这个道理啊,谁活着不为了自己。”
荣清是个被打击了无数次后仍怀抱希望的人,“不,我接了这个案子。只是我们今后可能接不到A建设的业务了。”
孟项明咋舌,“你有毛病?你知道A建设这几年在华东地区处于行业垄断地位吧,我今天中午还和他家的少东家喝酒,席上谁不抢着捧那黄毛的臭脚。”
孟项明仿佛看见大把的钞票被空气蒸发,一时气结于心,做晕死状。
又了然一笑,这就是荣清啊,只坚定地做他心中正确的事。
实在是羡慕他,说出的话也足够直白:“就得你这种含着金钥匙出身的公子哥儿,才可以无欲无求活在真空世界里。”
“你夸我骂我呢?”
“我对你从来是亦褒亦贬啊。”他大剌剌地瘫在沙发上,伸手朝荣清要奖励,“酸奶呢?我中午陪喝酒,喝完酒又和他们大白天打牌喝浓茶,你说这帮二代们接班整天不干正事,起床就开始约吃饭打牌的。我还真的胃不舒服,你来之前一直躺着呢。”
荣清十分坦然:“我喝了。”
“你有毛病吧?”
“路上堵车,饿了就喝了。”
“你来给我送酸奶就买了一瓶?”
“不是我买的,别人送的。”
“行吧原谅你。”肠胃空空的孟项明已经认命般去冰箱里找吃食,突然从冰箱转过头来,“别人,送的?”
他已经觉察出不对劲,眼睛眉毛都歪扭着,“你有情况?”
荣清抿着嘴瞪他,不答话。
深知他秉性的孟项明当然明白,荣清轻易不说谎,所以这就相当于默认。
他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冰箱里的冷气把他冻得打了个寒颤:“因为是别人送的,所以你不愿意让我喝?”
非常好的女主配非常好的男主,是绝配天仙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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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美人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