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忆 第108章 一〇一

杜陵听见净慈师太的劝告十分不以为然，口气生硬地回敬，“师太慈悲心肠，杜某明白，但是对于这样一个为害武林的妖孽，杜某以为实在没有同情他的必要。”

净慈师太好歹也是武林盟的前辈人物，说出的话被一个晚辈用如此唐突的口吻堵回，她面上有些挂不住，但碍于对方的身份又不便发作。另外几派的掌门听净慈师太提及，心里也都有几分动摇。毕竟昨夜，他们多人围攻上官兰卿一个，且对方又有内伤在身，才不敌被擒。虽说抓捕魔教头领无可厚非，可上官兰卿被捕的内情若是传扬出去，六大派难免会被指乘人之危，胜之不武。因而，面对上官兰卿的惨状，他们不禁有点心虚。

“盟主，老夫以为净慈师太说的有理。”一位徐姓掌门思忖片刻道，“并非我等同情他，只是这魔头作恶武林，理当在全体同道中人面前受到惩处。但是这样继续拖着他走，怕是走不到半路就把人拖死了，又如何给其他武林盟友一个交待呢？”

杜陵微微缄默，转而想通了似的向众人一抱拳，“徐掌门所言极是，杜某思虑不周，望各位见谅。”

他勒马停住，下马走到后面的上官兰卿跟前，脚尖踢了他一下。兰卿软软地一动不动，像是完全没有知觉。杜陵弯下腰，揪住兰卿蓬乱的长发，拎起他往后走。来到队伍中随行的空囚车前，杜陵着人打开囚车门，将兰卿随手扔进车里，甩手走回前方。

有道理，杜陵心中有个阴冷的声音说道，这样拖死了你，太便宜你了。等到了扬州，上官兰卿，我会好好报答你昨夜那一针的。

洛阳到扬州的路途，慢则二十天，快的话也要半个月，然而，因为随行中有个幼童，宁筠他们不能日夜兼程，紧赶慢赶也追不上杜陵一行人。好在有玉蝶事先派出暗中追踪杜陵的人定时会通过鸿雁传递情报，他们才能够大致了解兰卿目前的状况。

听闻兰卿被杜陵用马拖在地上走，宁筠的胸中仿佛被石头堵住，几乎不能呼吸。宁筠闭上眼，眼前就出现兰卿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样子，他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脏被扯碎流血的声音。

润儿和宁筠并排坐在马车里，小手握在宁筠掌中。觉得手被捏得有点疼，他扬起头望望宁筠。

“父亲，我们不是去找爹爹吗？”懵懂的润儿并不知道兰卿为何突然不见了，只知道爹爹不在自己闷得很。不过听宁筠说要带自己去找爹爹，他立刻又雀跃起来。

听到儿子的声音，宁筠怔了怔，回头看他，嘴边挤出一丝笑容。

“是呀，我们是去找爹爹。”

“那父亲为什么不高兴？”润儿眨动着无邪的黑眸，不解地问。

“父亲没有不高兴……”

“父亲不高兴。”润儿摇头重申，搬出自己观察得来的论据，“以前爹爹不高兴的时候就这样，眼睛中间有好几道，也不跟润儿说话。”

看到润儿努力模仿兰卿皱眉的样子，纵然十分娇憨可爱，宁筠却连强笑都难以维持。他摸了摸润儿的小脑袋，无声地垂下眼帘。

对面坐着玉蝶和段大夫。抬眼望望宁筠，玉蝶叹了口气。离开洛阳已有五六天，宁筠的话一直很少，通常只在大雁带来兰卿消息的时候同玉蝶说上几句。

然而，即便他不说，玉蝶也可以想象他的心境。她从宁筠口中知晓了兰卿被捉的详情，虽然她并没有责怪宁筠的意思，相信兰卿也一样，但毕竟他是为了保护宁筠才落入了武林盟手中，宁筠胸中的痛苦和自责可想而知。更何况，这些天日日得到兰卿倍受折磨的消息，宁筠所受的煎熬恐怕无法用语言形容。

玉蝶摇了摇头，唤润儿道，“润儿，到姑姑这儿来，让你父亲休息一下。”

润儿听话地过去，偎进玉蝶怀里。

段大夫也附和道，“是啊，宁公子，你原本有恙在身，这些日子非但没有好好休养还奔波劳碌，又要给润儿损耗内力舒活经络，再这样劳心伤神下去身体该吃不消了。还是暂且放下心里的重担，稍稍休息下为好。”

“谢谢段大夫和玉蝶姑娘，我会掌握分寸。”宁筠苦笑着点点头。先前一直是兰卿为润儿疏通经脉，宁筠想代劳他还不肯；现在，兰卿他……宁筠理所当然地接下这个重任，他答应过兰卿要好好照顾润儿。所幸润儿有了驭龙珠后身体恢复得很快，经络已经贯通，接下来只需要些微真气引导，让他的经络慢慢舒缓适应。这些即使冰火玄天功底薄弱的宁筠也可以胜任。

还好润儿在一天天好起来，宁筠稍稍感到一点安慰。

润儿在玉蝶怀抱中甜甜地睡着了。玉蝶给他裹上件厚厚的披风，想起一件事，压低声音对宁筠道：

“宁公子，我先前着信到落雁谷告知教主受困，谷中回复聂长老和文晃已经率领一众精锐秘密出发前往扬州。落雁谷到扬州的路程要长一些，不过尽快的话，大致应该跟我们到扬州的时间差不多。”

“如此甚好，”宁筠面色一舒，数天来第一次露出些许欣然的神情，“与他们会合后，我们可以共同商讨营救兰卿的计划。”

他把面孔转向车窗外，日影已经西斜，再过一阵子，天又要黑了。

如果自己行进得犹如日头这般快该多好，那样就可以追上杜陵，然后拼死也要从他手里把兰卿抢回来……

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又有何益？宁筠长长地吐了口气，伸手拢住颈下的玉锁，仿佛那上面还残留有兰卿的体温。

身侧搁着宁筠的清霜剑，这是出洛阳城路过蟠龙寺时，宁筠托玉蝶差人从后山的山神庙寻回的。放在下面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剑柄，现在，他只希望走得快些，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