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忆 第107章 一百

宁致远倒抽了一口凉气。宁筠起誓般的话语中蕴含的那种鲜明的意味，宁致远模糊悟到了，可是他不敢去想。这种离经叛道有违纲常的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家、自己寄予最多希望的长子身上？就在他因为震惊而怔愣无言的当口，宁筠向宁致远深鞠一躬。

“爹爹请恕儿子不孝！”

“筠儿，你回来！”宁致远回过神怒喝之时，宁筠已经跑过庭院，头也不回地向府门疾奔而去。

宁致远呆在原地。他本可以立即命令家丁将宁筠捉回来关在房里禁足，身体虚弱的宁筠也定然无法反抗。但……

从小到大，宁筠是他夫妇二人的心头肉、掌中宝。在小儿女出生以前，对他，父母虽非娇生惯养，却也倾注了全部的爱。而宁筠也是自小便乖巧懂事，对于父母从来不曾不恭和违抗；且他为人素来温良谦逊，从未见他有什么失控或出格的举止。

然而方才，面前那个神情近乎惨烈地吐出决绝话语的宁筠，是宁致远不曾见过的；他也是头一次从宁筠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而直接的情感。

是因为那个上官兰卿？武林正道得而诛之的魔教教主？

且不论与男人苟合这种不伦之事，单只对方的身份，宁筠就不该与他扯上关系，宁致远绝不希望看到儿子同全武林盟为敌。可是……明明很清楚，宁致远却终究没能阻止，一任宁筠离去。

他不能阻止的，并不是宁筠离开家，而是他与父母之间的隔阂。宁筠已经完全长大了，找到了令他珍视、执著的东西。纵使悲哀无奈，宁致远也只能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出亲人的视线，向着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无论相隔多远，无论何种情形，父母对于子女，只会保护，永远、永远也不会忍心伤害。

宁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身子发软，胸口好像有一把钝刀在来回切割，痛得眼前阵阵发黑，脚步也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绊倒。可是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停步。

脑中的目的地异常清晰。虽然方才听父亲说兰卿已被杜陵带往扬州，宁筠一时间方寸大乱，冲脑的念头便是快马加鞭追上杜陵，把兰卿夺回来。然而此刻，他已经冷静了下来，要救兰卿，必须抛开不切实际的想法，慎重地思考对策。何况……

「……润儿就交给你了……」

昨夜，兰卿安慰一般的柔和话音从思绪的裂缝中漏出来。是啊，还有润儿，还需要有人照看他、给他治病，自己不能不顾润儿。莫非，那个人已经猜测到自己或许会做出傻事，最后才特意用润儿提醒自己……

映入眼中的日光模糊成一片光晕。宁筠在泪水从脸上滑落之前便匆匆抹去，用力咬了咬嘴唇，深深吸了口气。

自己绝不可以软弱，绝不可以……宁筠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强打精神，往那条已经十分熟悉的陋巷赶去。

在那个造访过数次的门前，宁筠取出响绿笛，手指有些颤抖地抚上笛管，小心翼翼地凑在唇边吹响了。

少时，门开了，迎接他的依旧是玉蝶，只是今天，她向来巧笑倩兮的容颜染上了愁云。

“宁公子，快进来。”

见宁筠气色惨淡，步履不稳，玉蝶扶他进屋坐下，然后才道，“教主被武林盟带往扬州的事，我等已经知道了，我和长老已经派人赶往扬州，追赶教主，即便无法救他，至少也能掌握他的情况……”

她像是稍稍松了口气，“宁公子来得正是时候。我相信您一定会来的，所以才一直等着。我准备这就带人启程，同样赶去扬州营救教主，这段时间可以请您照看小公子吗？”

宁筠毫不犹豫地点头，照顾自己的儿子哪还用得着别人拜托？“我明白了，我会顾好润儿。但是，玉蝶姑娘，我也要一同去扬州救兰卿。”

玉蝶一怔，“可是……”宁筠坚决地摇摇头，打断她的踌躇。

“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要带着润儿一起，代替兰卿给他治病。我知道我不该让润儿涉险，但是，兰卿他……他是因为我才被杜陵抓走的，一想到他现在的处境，我简直快要不能呼吸了……！我没法安安稳稳呆在洛阳，我要去救他回来！”

玉蝶无言地望着重重喘息的宁筠，眼中闪烁着震撼和浅浅的欣慰。宁筠和兰卿，彼此纠缠、互相折磨了这么久，兰卿的痛苦玉蝶全数看在眼里。到此刻，宁筠的心似乎终于完全被兰卿占据，兰卿应该会很开心吧——只可惜，他们两人命中的劫数，还没有完结……

想到此，玉蝶长长地叹了口气。

“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稍作准备就出发吧。”

宁筠匆匆写就了一封书简，托玉蝶的一个属下乔装成信差带给父亲。信中只是简洁告知自己要出去办事，暂不能回家，并没有写清详情。一切打理妥帖之后，宁筠带着润儿，与玉蝶、段大夫及数名洛阳分舵的得力教众一同踏上征程。

“盟主，是否先把他解下来为好？”六大派掌门之一的净慈师太看看身后目不忍视的几个女弟子，犹豫了一下劝杜陵道。她的手所指的是被杜陵拴在坐骑后面的上官兰卿。他的双腕被绳索紧紧绑住，绳子另一端系在杜陵马上。从清早出发开始直到现在出了洛阳城，上官兰卿被马拖着走了一路。他伤势恶化，从昨夜便昏昏沉沉的，根本没力气跟上马奔跑的速度，行进了不久就不支倒地。杜陵对此视而不见，相反还连连打马快跑，马拖着地上的兰卿疾奔，遇到石子荆棘之类也不绕道，直接拖着兰卿跑过去。一整天下来，兰卿的衣衫破碎得不成样子，浑身血肉模糊，沾满了泥土和秽物。他好像早已昏厥过去，像个残破的布偶一样随着马匹颠簸起伏，看不出一丝生气。

就算他是敌人，这副样子也实在有些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