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情况不对,众人纷纷踌躇不前。
“她会武功……”贺晟看着眼前的情景自言自语,再也顾不得许多,歇斯底里地指挥,“全都拿下!”
四面的禁军一拥而上,他们不再只攻击我,而是将目标转移,开始围攻看起来更容易被擒获的长淮公主。
他们人虽多,却都只是些略懂拳脚的草包,我打他们一群倒是不成问题,但就是有点耽误时间,况且我们的人经不住这样的持续消耗,一直这么打下去也不是办法。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说了句“这女子好生眼熟”,接着便有其他人跟着发现端倪。
“还真是……我也觉得在哪儿见过她……”
“我瞧着有些像厉将军那位夫人。”
“她不是死了吗?”
“我也记得她早就死在幽狱了,据说尸体都烧焦了。”
“难道没死?”
“厉云深也在,我看啊就是她。”
“可她不是个舞姬吗,怎会有如此身手?”
“说不定厉云深早有反意,假借娶妻之名豢养杀手。”
“太子方才的反应你们都看见了吧?他何至于那般紧张?”
“是有些蹊跷……”
“你们小点声,不要命了?”
“不过长淮公主为何会反?她一女子,又未成婚,夺了权又能如何?”
“这你们还看不出来?她和厉将军肯定早就暗通款曲,先前都是避嫌罢了。”
“她这是想让大邺江山改姓厉啊!”
“成何体统!简直荒唐!”
那帮朝臣还有心思隔岸观火,聊得津津有味,我趁着四周打得一片混乱,闪身穿过人群,悄无声息地站在贺晟身后。
“太子殿下现在觉得我是人是鬼?”
剑架在贺晟脖子上,他背脊僵直,不敢回头。
意识到事情并非儿戏,朝臣们的闲聊戛然而止。
禁军还在同叛军作战,御前侍卫从殿外两侧靠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我和贺晟包围,全方位的火光将照得连影子都没了。
“萧婉,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这里是皇宫,你逃不掉的!”贺晟壮着胆子恐吓我。
我没吭声,盯着他令人作呕的背影,握着剑柄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泛白。
没得到我的回应,贺晟心下不安,急忙又说:“就算你武功再高,只凭你们这些人,根本不可能靠近承天殿,更不可能活着离开,但只要你肯跟我合作,今日之事我大可保你无恙,过去的恩怨我们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听到我说话,他像是看到了曙光,连连点头:“是,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我冷笑。
他从没有一刻想过要道歉来乞求我的原谅,哪怕已经死到临头,哪怕只是装装样子。
无论是连决、爹娘、弟弟妹妹、月见山庄的庄户,还是因他的一己决断而枉死战场的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卑贱的草芥罢了,“一笔勾销”就是对我这种人最大的恩赐了。
“你觉得,两次都能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会怕死吗?”我轻飘飘地说道。
侍卫中有人向贺晟递了眼色,随即突现几人朝我攻来,我空翻躲开他们的致命攻击,被他们抓住空子救下了人。
脱离了我的威胁,贺晟又恢复了他往日的嘴脸。
“我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识抬举,那我也就没必要再浪费工夫了。”他低头理了理衣襟。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愕然:“你还笑得出来?”
“我在笑……你说了我要说的话。”
他咽了口唾沫,退到侍卫身后:“抓住她!不……直接杀了她!”
“凭他们?”我挑眉。
这些侍卫集体出动,想来是急于立功,每个人都带着浓烈的杀意,招招致命。
御前侍卫的武功相较禁军要更高一些,毕竟是要保护皇上和宫内安全的,但说到底也就是一群循规蹈矩的武夫,远比不了黑羽卫。
说到黑羽卫……我们都已经压到承天殿前了,为何没有一个黑羽卫出来支援?难道是因为我们人太少,皇帝有足够的自信不需要派出黑羽卫?非要等我们逼入承天殿,黑羽卫才会出手?
侍卫们卖力地在我身上寻找破绽,我陪他们闹了一会儿,再次站在贺晟面前。
“我给过你机会了。”我说出了那句他刚刚说过的话。
“你……”
不等他有所反应,我提剑闪到他身后,将剑抵在他喉前,倒了一地的侍卫连滚带爬站起来,相顾失色,不知所措。
“让他们停手吧。”我越过层层侍卫看向姗姗赶来的那人,“徐都尉。”
徐都尉环顾四周已然失控的局面,无奈地单手向天举起,禁军陆续停下了动作,响彻在这座皇城上空的喧嚣荡然无存。
新人质果然比旧的那个好用多了。
忽然,一阵细微的风动从背后朝我逼近,我歪了歪头,一支箭几乎是紧贴着从我耳边擦过,落在了前面的地上。
我压着剑迫使贺晟与我一同转身,惠阳公主站在殿门口,正往弦上搭第二支箭。
“小璟的箭术有进步。”我柔声说道。
惠阳公主举着弓的手僵住了,睁大眼睛看着我,喃喃道:“师父……”
许久未见,她依然是那张稚气纯真的脸,只是今晚的夜色在她脸上平添了些本不该有的阴霭。
她或许为了射中靶心练习了无数遍,但却怎么都不会想到,实战第一箭的靶心,是我。
“你们是一伙儿的?”贺晟的语气中颇有些没能早点察觉的懊悔。
他手臂动了动,我收紧手腕,剑刃离他的喉咙又近了几分。
“你敢动她?”我在他耳后轻声说道。
他收起手势,微微向后仰头,试图让自己的命离剑远一点。
长淮公主和厉云深带着人过来,惠阳公主不断摇头,难以接受自己看到的一切。
这样的场面让她这个从小在优渥无忧的环境里长大的小公主如何能接受呢。
向阳花本不该属于黑暗。
长淮公主从我身旁走过,朝我点了点头,斜睨了一眼贺晟,然后缓缓走向惠阳公主,将手轻轻放在她手臂上,问道:“你相信二姐吗?”
惠阳公主原地杵着,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相信,又不敢相信。
这不是什么无伤大雅的小谎,更不是什么姐妹之间的玩闹。
这是谋反。
“小璟长大了,有些事应该让你知道了。”长淮公主按着她的手臂放下手里的弓,“跟我来吧。”
贺晟被我们的士兵接手,押着他紧随长淮公主走向承天殿,我跟在后面以防有变。
“没受伤吧?”厉云深走到我身侧小声问道。
我笑道:“怎么,厉将军信不过我?”
此时,鸦雀无声的人群里蹿出一个身影,抢了侍卫手中的剑,大步向长淮公主砍去。我正要上前,人群中另一个身影抢在我之前冲了上去,一脚蹬在那人背上将其踹倒,并夺下了剑。
“绪王?你……是你和他们里应外合!”
年迈的于太师本就筋骨羸弱,吃了贺容桓这一脚,直接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说话都喘着粗气。
贺容桓没有回应什么,只是沉着脸,拿剑指着于太师。
先前那群朝臣们还都事不关己的样子,这会儿发现“自己人”之中竟混入了反贼,一个个瞬间都变了脸色,再不敢轻易说话,彼此之间的站距也都拉远了。
长淮公主听见动静,转过身,明知故问:“太师这是做什么?”
“妄图动摇我大邺根基者,人人得而诛之!”于太师以泣血之势高声控诉。
比起司徒丞相那些手握实权的重臣,于太师在朝中其实并无太多权力,之所以地位不凡,全是因为他是当今皇帝最敬重的人。
皇帝自幼便由他传道授业,在数十年前的储位之争中他选择了站在皇帝这一边,之后一直辅佐皇帝至今。论感情,皇帝对他怕是比对先皇更亲近。
这老人家也算得上是兢兢业业为邺国奉献了一生,自然见不得有人挑战他所守护的皇权。
长淮公主并未愠怒,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于太师倒也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不怕死,胳膊摩擦着地面匍匐后退,直到撞上另一边冰冷的剑。
长淮公主走到他跟前蹲下,刚伸出手,于太师浑身一缩,她的手悬在了半空。
“我记得太师曾教导祖父,治世须有仁德之心。”她再次伸手,将于太师扶起。
站起身后的于太师立刻佝偻着躲开,全然没有感激之意:“是又如何?”
她眼神示意贺容桓收起剑,客气地说道:“若祖父没做到呢?”
“皇上是老臣这么多年看着长大的,老臣心中自有评断,反倒是公主,虽贵为金枝玉叶,却做出此等罔顾纲常之事,天理难容!”
“既然如此,太师请随我来。”
长淮公主不再规劝,收敛了眼中的耐心,径自向承天殿走去。
看着她步入大殿的背影,我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突然一下也说不上来。
贺容桓跟在于太师身后也一并往承天殿去了,走到我面前时,他侧头看向我,眼底那抹晦涩的心绪一闪而过,随即加快脚步匆匆离开。
“你该不会……真的想当王妃吧?”
“啊?”
厉云深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把我问愣住了。
我抬头看着他有些自馁的表情,又看了看刚走远的贺容桓,顿时明白了过来,只觉得既好气又好笑:“……你想什么呢!”
他像是终于狩到了满意的猎物,得逞般地笑了笑。
那笑容并不纯粹,旁人也许看不出,但我知道那不过是他掩饰自己心中愤恨和伤怀的面具。
这一路走来,他想报仇的急切不比我少。
已是四更天,万籁俱寂,夜风透骨,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方活人之地。
我和厉云深殿后走进承天殿,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