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全身滚烫,手脚绵软,可奇怪的是,身上却闻不到一丝酒气。
没喝酒怎么能醉成这副鬼样……
“晚儿……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她将我拽倒在床上,双腿像水蛇一样缠上我的腰,我连忙挣开她,闪到离床几丈远的位置。
直到此时我才注意到桌上东倒西歪的茶杯。
我刚归位的心霎时又提了起来。
拎起茶壶晃了晃,里面的水已经没了大半,我走前还是满的。
长淮公主的惊悚行为终于有了合理的答案——她中了媚药。
这药是前些日子我向双儿讨要来的。
这段时日我烦心于自己的畏畏缩缩,想着或许能借助外力推自己一把,厘清自己的心,便去了趟幽鸣谷,找双儿要了这个什么子夜歌。
说来惭愧,在花夕阁待了这么些年,什么样的毒药、迷药我都见过,但还是头一回接触媚药,毕竟会去花夕阁的那些人也用不上这玩意。
双儿说这子夜歌药性极强,且无解药,所以我拿回来这么久也没敢试,可又实在好奇得紧,于是今晚突发奇想,往茶壶里放了一点,打算浅尝一口,然后闷在房里看看是什么效果。
药粉溶进水里我才想起还得去暮栖山,索性就把东西先放着,直接出门了,连我自己都忘了这回事,谁能想到公主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我走了才来,还偏偏在我房里喝了水。
造孽。
幸好没被其他人发现,不然我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晚儿……”
我正专心推断前因后果,一双手突然从后面抱住我,吓得我抓起旁边的剑就要往那人身上捅几个窟窿,一回身看见长淮公主潮红的两颊,只得叹着气将剑收起。
她倒是全然不在意我刚刚拔剑相向,带着粗重的喘息又贴了上来:“你跳舞的样子真美……”
我伸出食指抵在她额头上,强行禁止她再向我靠近。
不过……她看过我跳舞?
可是自从成婚后我就没再在公开场合跳舞了,更不曾在宫里跳过,她什么时候看过?
……
不对。
不对不对。
我居然在试图分析一个中了媚药的人的思维??
我看我也是脑子坏了……
只稍微走神了一下,我那只顶着她的手就被她握住。她的脸颊来回摩挲,灼热的呼吸喷吐在我手背上,比暖炉还烫。
我咬着后槽牙将手抽了出来,她丢了手,焦急地上前环住我的腰,趴在我胸口,腿不断在我身上蹭弄,呢喃道:“能不能再跳一次?我好想看你……”
她抬起头,迷离的双眼紧盯着我的嘴,我后背一凉,在她把头伸过来时用力朝她后颈给了一记手刀。
总算消停了。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把她扶到床边,撒手一扔,她像一滩湿面团似的倒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衣衫不整,胡言乱语,举止放荡……那么一丁点药量就把一个正经人变成这样,好险,还好我没真的吃了药去找厉云深,否则这辈子也别做人了。
我硬着头皮从地上一件一件将衣裳捡起来给长淮公主穿上,运功替她强行驱散药性,又将仅剩的一颗乐忘忧给她服下,赶在天亮前把她拖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我累得像头拉了十年磨的驴。
一早出发,我在马车上昏昏欲睡,不知道在第几次头撞到厢壁之后,长淮公主终于忍不住发问:“元姑娘昨晚没睡好?”
我的瞌睡瞬间就醒了。
还是这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称呼比较顺耳。
看来乐忘忧起效了,她已经把昨晚的事全忘了,但凡她还留有半点记忆,都不可能如此坦然地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昨晚睡前喝了茶,失眠。”我信口诌道。
她揉了揉脖子,抱怨道:“我昨晚睡得也不太舒服,今早醒来总觉得这后面有些疼,头也昏昏沉沉的,浑身都像散架了一般。”
“想来是连日在马车上颠簸所致。”
我一个谎接一个谎。
“或许吧……”她半信半疑,“总不能是梦游了。”
“还不如梦游呢……”我低头嘀咕。
“你说什么?”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赶忙摇头:“没什么!”
“昨晚我本想找你聊聊我们到迦兰之后的事,后来估计是太困了,就睡着了。”
我心虚地抿了抿唇:“那我让掌程使调整路线,直接去最近的驿馆,公主今日早些休息。”
“不必,赶路要紧,况且我这点累根本算不上什么,使团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比我更辛苦。”
她比我预想中的更能体恤旁人,没有养尊处优的架子,也没有目空一切的傲慢,就只是像一个普通的“人”。
若非亲眼所见,我是绝对不会相信,也无法想象昨晚那个和眼前的这个是同一人。
“对了,公主要找我说什么?”我想起还有正事。
“我是想同你商量,等过了龙渊关,由你来当公主。”
“……?”
我听得有点懵。
“到了迦兰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虽有我的画像,但画像上其实也看不出太多细节,届时你来扮作长淮公主,以防有突发状况。”
“那你……”
“我是彩霞。”她笑道。
“还有这等好事?”我打趣道,“想不到我这辈子竟还有机会做一回金枝玉叶。”
她侧过身面向我,神情郑重:“你若愿意,日后事成,你依然可以是人中显贵。”
“人中显贵……”我挑了挑眉,“那是不是,我想要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包括那个位置?”
“包括那个位置。”
我直截了当地问,她直截了当地答。
对视了片刻,我无奈地笑了笑:“真是狡猾,你明知我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报仇。
“你随时都可以改变你的目的。”她嘴角微扬,“只要你肯留下来。”
明媚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落进来,驱散了一丝深秋的寒意。
马车又行进了一段路,我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试探着问道:“公主看过我跳舞吗?”
“为何这么问?”
“就……好奇嘛!”我故作随意。
“说起来倒还真看过一回。”她丝毫没有怀疑,望向窗外,娓娓回忆起来,“大约是四年前的初春,那日我有事找五弟,本以为他肯定像往常一样在花夕阁,可我去了才发现他竟然难得地不在,我不想白跑一趟,索性就留下来看了舞乐表演,碰巧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你。”
“原来如此……”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外看去,官道旁的田埂上有一对正在忙碌的年轻夫妇,男割黍,女拾穗,收完一片地,两人依偎着聊了些什么,紧接着相视一笑。
他们的日子也许并不宽裕,但能拥有彼此的陪伴对于普通人而言已是一种最容易得到的幸福。
“公主可曾有过心仪之人?”我顺势问道。
她怔了怔,眉心轻蹙,收敛目光,转头看了看我,微笑道:“未曾。”
我狠狠松了一口气。
果然昨晚她那只是中了药的反应。
一个蛰伏多年、一心谋划大计的人,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去想别的。
马车忽然停下,掌程使在队伍最前面宣布休整,我拿上水囊下车舒展筋骨。
沐浴日光固然暖和,然而我沉重的眼皮被晒得睁不开,只得背过身去喝水。
“晚儿。”
“噗!咳咳咳……”
听见那个让我心有余悸的称呼,我喉咙里的水都呛了出来。
我抚拍着胸口舒缓咳嗽。
“没事吧?”厉云深走到我面前。
我一边摇头一边止不住又咳了几下。
他局促地杵着,摆明了是有话要对我说。
我隐约有种预感,转身就往马车的方向走,不料被他一把拉住。
“昨晚……我们……”
……
我就知道他要提这茬。
我迅速抽出手,环视四周,幸亏没人往这里看,若是被人看到一个侍女和一个将军拉拉扯扯,只需一顿饭的工夫这件事在整个使团就无人不晓了。
我深吸一口气,回过身,刻意抬起头看向他:“怎么了?”
我耗尽浑身气力才让自己看似不屑地甩出不痛不痒的这么一句。
他神色一滞,试图从我眼中寻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很显然,他要失望了。
但就在我这么以为的时候,他突然没由来地低头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你是不是想说,就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我……”
“我若不同意呢?”
“……”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怎么好像被带偏了?
“彩霞!”长淮公主身边的另一名侍女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公主找你。”
我有如重见天日,当着那位侍女的面恭恭敬敬地朝厉云深行了礼,然后箭步逃离他的注视。
回到马车旁,看见长淮公主正站在临时支起的小木桌前捣腾着什么,我上前喊道:“公主。”
“来,吃果子。”长淮公主转过身,将一个盛满不同水果的瓷碟递给我。
“哈?”我看着面前这碟洗净切好的水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公主叫我来,就为了这个?”
“尝尝。”她拿起一片橙子塞进我微张的嘴里,“这是昨日我让人在附近村上买的,现摘的。”
牙齿轻轻一咬,果肉中鲜甜的汁水溢满口腔,唇齿间都是柑橘特有的清香。
“甜吧?”她期待地看着我。
我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喜欢就多吃点。”她眉眼弯了弯,把瓷碟放到我手上。
我捧着碟子,成了在场唯一一个临时休整还有吃有喝的人,看起来倒像我才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