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门咔嗒合上,彻底隔开走廊流动的夜色。
纪星韵后背抵着门板,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相拥时谢枕溪衬衫粗糙温热的触感。
谢枕溪没有进门,停在门外半步,低沉的嗓音隔着薄薄门板传进来:“我就在隔壁,夜里头疼发作,记得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硬扛。”
纪星韵闭上眼,喉间发紧,“我知道了。”
“早点休息。”
脚步声缓缓走远,紧跟着是隔壁房门闭合的轻响。
纪星韵没上床休息,屈膝蹲在行李箱前,从夹层摸出一只边角磨得乌亮的铁盒。
这是两年前仓促离开时,她唯一随身带走的旧物,掀开盒盖,几张旧相片、一张泛黄的书店小票,还有一截断了挂绳的银月亮吊坠,静静躺在里面。
最顶上那张照片,是宁兰湖落日时分拍的。
少年谢枕溪侧对着镜头,举着相机,落日熔金铺满他半张侧脸,左眼下那颗泪痣柔和清晰,她站在他身侧,笑得毫无顾忌,眼底没有后来层层叠叠的阴霾。
那时他们都笃定来日方长,总以为湖边的落日会日复一日,缓缓绵延。
指尖轻轻抚过相纸,纪星韵的呼吸慢慢发颤。
拍完这张照片没多久,一纸诊断报告击碎了所有安稳。
她不敢把自己破败的命运拖累给他,只能一点点抽离爱意,刻意冷淡,最后在一个寻常黄昏,彻底从他的世界里人间蒸发。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
【检查结果出来了?】
纪星韵盯着屏幕,指尖反复停顿,半晌才敲出一行字:【嗯,他全都知道了。】
苏晚回得很快,字句里满是清醒的无奈:【他是什么态度?】
【他说,剩下的日子,会一直陪着我。】
对话框沉寂了很久。苏晚发来一句最现实的话:【星韵,你一定要想清楚,等到终点来临,留下来的那个人,才要熬漫无边际的思念。】
纪星韵心口骤然发闷,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苏晚见惯了生离死别,看得比她通透多了,可她已经贪心接住了这份陪伴,再也没有退路。
纪星韵指尖发白,慢慢回复:【我明白,只是我,也想有人陪着走完最后一程。】
发完,她锁屏放下手机,把铁盒塞回行李箱最深处,像要把所有往事一并封起来。
夜色越来越沉,熟悉的钝痛又开始啃噬太阳穴。
她遵循医嘱吞下药片,躺上床却毫无睡意,一闭眼,眼前全是医院长廊里谢枕溪眼底翻涌的心疼和慌乱。
隔壁房间。
谢枕溪坐在窗边木椅上,手里攥着那台旧相机。
他没翻看今天江边拍的芦苇江景,而是点开存储卡深处封存了两年的旧照片,正是宁兰湖的落日,和纪星韵铁盒里那一张,出自同一次拍摄。
分开的两年里,他无数个深夜反复翻这些照片,一遍遍猜她突然失联的缘由。
他跑遍宁兰湖堤岸,蹲守他们常去的旧书店,托遍所有共同好友,陆屿不止一次劝他,倘若一个人执意躲藏,再执着的寻找也只会落空。
那时他不肯死心,心底始终攥着一丝渺茫的期待,坚信总有重逢的一天。
他万万没想到,重逢之后等来的真相,会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
他拿出手机,给陆屿发去简短文字:【我找到星韵了,她的病情很重,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陆屿几乎秒回:【你认真考虑好了?这条路走到最后,只剩你一个人守着回忆。】
谢枕溪望着漆黑的夜空,指尖微微收紧,一字一句敲下回复:【想清楚了,我不会再错过第二次。】
关掉手机屏幕,他把相机搁在桌边,长夜无眠,走廊里她哽咽说出“我迟早要走的”那句话,一遍遍在耳边响。
他怕离别,但比起从起点目送她独自走向终点,他更不愿与她再次擦肩而过,连陪她一程的资格都丢掉。
第二天,纪星韵醒得很早,昨夜的头痛退了大半。
她起身拉开房门,谢枕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温热早点,还有一杯蜂蜜温水,和那天江边递来的那杯一模一样。
“睡得怎么样?”谢枕溪刻意放轻语调,目光先仔细打量她的面色,怕她一夜没睡。
“还好。”
“我买了早饭,先吃点。”
“好。”
早餐摆在木桌上,清粥配一碟软糯蒸糕,显然是提前问过主治医生,严格按着她的身体状况挑的。
“我问过陈医生,后续尽量少走动,避开嘈杂人群,你一旦觉得累,我们立刻停下休息。”谢枕溪有条不紊地摆碗筷,把所有细节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纪星韵静静看着他,他小心翼翼迁就着她残破有限的余生,把往后每一天都安排得安稳平缓。
早餐吃到一半,纪星韵忽然抬眼问:“你是不是,整整找了我两年?”
握着汤勺的手骤然一顿,谢枕溪坦然颔首:“是,宁兰湖、老城旧书店、我们走过的老街,我全都去过。陆屿陪我跑过很多次。”
纪星韵垂下长长的睫毛,声音哑了几分:“对不起。”
“不必道歉,”他轻轻摇头,“只是我常常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你愿意开口告诉我实情……”
话音戛然而止,世上没有如果,再多假设都没有意义。
吃过早饭,谢枕溪轻声提议:“今天不去江边吹风了,我们去老城那家旧书店好不好?路很近,店里安静,没有外人打扰。”
那是年少时,他们消磨时光最久的地方。
纪星韵心口微微一动,轻轻点头。
旧书店藏在老城纵横的街巷深处。
守店的还是当年那位老人,抬眼看见并肩站着的两人,愣了片刻,缓缓露出温和的笑:“好久没见你们两个一起来了。”
纪星韵脚步猛地顿住,一阵眩晕突然袭来,谢枕溪立刻伸手虚扶在她后背,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扶她走到靠窗的木长椅坐下,指尖贴上她的额头探体温:“撑不住我们就回去。”
“没事,缓一会儿就好。”纪星韵背靠椅背,闭着眼调匀呼吸。
谢枕溪安静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阳光切开的书架缝隙里,低声慢慢开口,像自言自语,又像讲给身边人听:“从前你总爱坐这个位置看书,我举着相机偷偷拍你,你发现之后,就会拿起书页朝我丢过来。”
纪星韵闭着眼,唇角极浅地勾起一丝笑,“我记得。”
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动架上的书页,沙沙响。
眩晕慢慢褪去,纪星韵睁开眼,侧头看向身侧的谢枕溪。
“枕溪,”她轻声呢喃,“剩下的时光,再慢一点吧。”
谢枕溪深深望着她眼底的脆弱和期盼,郑重应声,嗓音沉稳而酸涩:“好,慢一点,一分一秒都不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