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腔 第1章 序章

我叫梨花，是一只狸花猫。

主人捡到我的时候，我们都还小小的。我不知道自己的爹娘在哪儿，他好像也不知道。他就带着我走街串巷，翻过泔水桶，偷过肉包子，一人一猫，就这么在偌大的京城里苟活着。

可主人生来有副好嗓子。

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叫鸣玉班。我们俩闲得发慌时，就偷偷翻上墙头，听班主给徒弟们教戏。咿咿呀呀的，主人听两遍就能记住。他哼唱起来的时候，风会停一瞬。我说不清楚，就是感觉——他开口的时候，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我觉得比那些徒弟唱得都好听。

隔壁街烧饼摊的老板最爱听主人唱戏。只要唱得他高兴了，连连叫好，就会赏我们烧饼吃。我吃馅，主人吃皮。有时候路过的人也会围过来听，运气好了还能得几个铜板的打赏——那样的话，我们一周都不用翻垃圾桶了。

可主人不喜欢唱戏。

每次得了打赏，总有人来抢。他们人多势众，主人反抗过一次，被教训得很惨。后来我们只能躲着走，忍气吞声。

直到有一次，他们抓住了我。

拿我威胁主人。

主人生气了。他拼了命去跟他们打，可那些人比主人高出一大截，人又多。主人被打得很惨，蜷在地上缩成一团，任由拳脚落下来。我想冲上去帮忙，却总被不知道哪来的一脚踢飞出去。

就在主人奄奄一息的时候，他出现了——鸣玉班的班主。

班主带走了主人和我，给他治伤，给我们吃住，教他唱戏。我们终于不用再过忍饥挨饿、流落街头的日子了。

可主人不喜欢唱戏。

班主教得不严，主人又学得快，别人练十遍的东西他看一遍就会。可他学会了就坐不住，趁班主不注意，抱着我从后门溜出去，去街上看接亲队伍，去烧饼摊老板那儿蹭吃的，去城墙根下晒太阳。

每次被抓回来，班主都要吹胡子瞪眼，罚他站在院子里抄戏本。可罚着罚着，班主自己就心软了，让人端碗银耳羹过来，嘴上说“抄不完不许吃”，碗却搁在主人手边，还冒着热气。

“你这猴儿，”班主摇着头叹气，“老天爷赏饭吃，你不当回事。”

主人低头抄戏本，不说话。可我趴在他膝盖上，看得见他嘴角抿着。

他不是不当回事。他只是不喜欢。

后来主人登上了戏台子。

他第一次上台那天，我趴在后台的箱子上看他。锣鼓一响，他像换了个人似的，眉眼间全是戏。台下座无虚席，叫好声差点把屋顶掀翻。班主站在侧幕条后面，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笑。

可他还是越来越红了。京城里人人都知道鸣玉班有个小戏子，唱念做打无一不精，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倔劲儿。达官贵人的帖子像雪片一样飞来，请帖上的名字从“那位小角儿”变成了“周烬”——那是班主给他取的名字。

可树大招风，有人盯上了主人。

那段时间，总有些生面孔出现在后台附近。穿绸缎的，带随从的，眼神像钩子一样挂在主人身上。后来那些人不再偷偷摸摸了。他们直接到后台堵人，说要请主人去府上唱堂会，只唱给他们一家听。主人不肯，他们就把一箱银子摔在地上，撂下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

主人还是不肯。

那是最后一次了见主人了。

我的后颈被人拎了起来，主人也被两个人押着肩膀。

上一次我看到主人脸上露出那样悲伤又愤恨的表情，还是班主救下我们的那天。

为首的那个人穿着暗紫色的袍子，笑眯眯地看着主人，像在看一件还没到手的东西。

“周烬，我再问你一次。跟我回去，只唱给我一个人听，我保你荣华富贵。”

主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我，盯着我被拎在半空中的样子。

他挣了一下，肩膀被人按了回去。又挣了一下，又按回去。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求饶，不是应允，而是唱。是那段他小时候在墙头上偷学来的、连班主都没教过的老戏。他唱得撕心裂肺，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里剜出来的血。

周围的人都被震住了。可为首的那个人更是大惊失色，挥了挥手。

咔哒。

很清脆的一声。

我觉得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

有人抱起了我。是主人。不知道他怎么挣脱的，但他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冲到了我面前，把我从那人手里抢了过来。

他的手在发抖。

他第一次哭了。泪落在我鼻尖上，我想尝尝是什么味道，却没有力气去舔。还好那滴泪流进了嘴里——

咸咸的。

“梨花……”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说好一辈子的……”

我想告诉他没关系。我想说下辈子换我保护你。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我只看到他的脸，和站在他身后那个穿暗紫袍子的人。

那个人在笑。

主人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像他第一次见到我那样。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身上，温热的，然后慢慢变凉。

我知道我要走了。

可我听见他在哭。听见周围有人在喊。

我不关心那些。

我只想再多看他一眼。

——在我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听见他说话了。

不是对我说的。是低着头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烬。”

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你说你是一堆烧剩的东西。”

“那从今天起，我要把这把火烧回去。”

他抬起头。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了，可我看见他的眼睛。

那不是哭过的眼睛。那是淬了火的眼睛。

主人不喜欢唱戏。主人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这个世界告诉他——你不争，别人也会来找你。

那就不躲了。

我是周烬。

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看见我。

然后，把那些欠我的，一个一个，烧干净。

序章为猫视角，后续为人第三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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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