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暂歇,锁龙谷难得迎来一碧如洗的晴天。
暖意初现,阿翁早早烧了热水,让阿野好生梳洗一番。
消息不知被谁走漏,不过半日,小院便被挤得水泄不通。乡亲们都想亲眼瞧一瞧,这位从鬼门关闯回来的汉子,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直到柴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方才还喧闹嘈杂的院子,一瞬寂然。
只见阿野从内里出来,没了那一脸的胡须,瞧着约莫二十六七的年纪。
他一身粗布麻衣,立在门前,身形如松,气度沉凝,纵是布衣,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矜贵与威仪。
默玉怔怔地望着他,想到上一次让满场人这般屏息失神的,还是贺家的采薇小姐。
阿野忽得抬眸。
寒星般的眸子,径直落在她身上。
片刻静滞,默玉只觉脸颊发烫,忙慌偏过头去。
至此,沉寂被打破。
满院人就着“阿野与霍将军,谁更好看?”的话题,热火朝天地议论开来。
就连小二黑,也仰着头不断地向默玉求证。
默玉窘道:“那……那你觉得呢?”
小二黑瞄了眼阿野,凑到默玉耳边小声道:“我觉得阿野叔叔更好看些。”
说完便捂着嘴嘿嘿直笑,默玉也被逗得弯起眼来。
偏生小馒头性子憨直,一本正经地开口:“话本里都说,雪神娘娘和金乌大将军是一对,那自然是大将军更英武,才配得上。”
这话一出,周边的气氛瞬间微妙。
默玉干脆夹起一块烤肉,堵住小馒头的嘴。
她眼角余光偷偷扫向阿野。
男人面色如故,手中剥着榛子,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轰隆——
一声巨响。
默玉下意识便要护住身旁两个孩子。
谁知一道身影更快,瞬间已将她与两个孩子圈进怀中。
烟尘稍散,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东屋的屋顶,被连日的积雪压塌了一角。
众人立刻涌上前查看。
这时,阿野迅速松开手臂,默玉慌忙后退两步,脸颊烫得堪比灶上炭火。
小二黑眼尖,捂着嘴偷偷直乐。
小馒头却依旧憨愣愣的,半点不懂这片刻间的兵荒马乱和心跳失序。
待默玉和阿野到东屋时,阿翁已经架起了梯子,执意要亲自上房修补,众人死死拉住,七嘴八舌地劝阻。
“廉老,万万上不得!”
“我来!”郑屠夫粗声抢道。
“还是我上去看,我多少是个木匠。”张木匠上前。
默玉亦急声相劝:“阿翁,您先下来,我们另想办法。”
好不容易劝下阿翁,张木匠爬上屋顶查看了一番后,脸色有些发虚。
阿翁急问:“怎么样?今日能不能修好?”
张木匠抹了把脸,苦笑着摇头:“廉老,不是我不肯弄……这屋主梁已经歪了,榫卯全松,屋架整体都斜了。我这辈子只会修船,这种动梁动架的大活,我……我真撑不住。”
一语落地,愁叹随之而起。
“我家屋顶也垮了,一大家子挤一间屋。”
“这寒流才刚开始,往后可怎么过!”
“霍将军又不在,谁能给咱们拿个主意啊?”
就在满院惶然无措之际,一直默默立在角落的阿野,走上前来。
“我来试试。”
淡淡一句,却像一颗定心丸。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阿野手中捏着一截断木,仰头望了望歪斜的屋顶:“屋形太平,檐口太缓,积雪堆积,久聚必塌。”
他的话直点要害,张木匠眼睛一亮:“兄弟,你……你还懂营造?”
“略懂。”
他说着便要踏上梯子,却被阿翁一把拉住:“你这伤刚稳些,九死一生才捡回这条命,万一再摔着,可怎么好?不行,绝对不行!”
默玉也连忙上前劝道:“你现在不能冒这个险,大不了今夜我去翠姑那挤一晚。”
翠姑立刻应声:“对呀对呀,反正我家就我一人,床虽小了些,睡个冬青还是绰绰有余的。”
李婶等人也跟着站出来 ,纷纷道邀默玉过去留宿。
阿野低头想了想,却拒绝道:“不打紧,我的身子如何,我心里清楚,大家放心。”
话音刚落,一旁的男人们也纷纷上前。
张木匠道:“阿野兄弟,要不,你指挥我们干?”
其余人也连声附和:“对对对!你只管吩咐,动手的事交给我们!”
阿野看着众人一脸恳切,沉默片刻,便不再坚持上房。
随后,他立在院中,指令清晰,条理分明地安排着。
日落之前,一座歇山式的新屋顶,竟真的立在风雪之中。
众人围在屋前,看着这形制好看,有能抗寒挡风的屋顶,不由得又惊又叹。
“成了!真的成了!”
“雪积不住,往后再不怕被压塌了!”
阿翁望着修好的屋顶,又看看气息微喘、额角渗汗的阿野,心疼地上前扶着他:“快歇歇,可不能再累了。”
话音刚落,村民们已经围了上来,满眼恳切与期盼:
“阿野兄弟,也来我家改改屋吧!”
“帮我们也修成这样!”
……
阿翁连忙笑着拦在前面,护犊子之意毫不掩饰:
“哎哎,一个个来,都有份!他身子刚好,慢不得急。”
阿野笑道:“放心。一家一家来。这个冬天,我定让大家都换上新屋顶。”
随后几日,阿野便一家一户地去查看,细细勘察各家被积雪压塌、损毁的房屋,心中估算着修缮之法,再手把手教村民们如何修补加固。
每日天刚亮便出门,直到暮色沉下,在哪家干活,便被哪家热情留住吃饭。
——
这日,阿野正在李婶家丈量最后一处待修的木橼,手中动作忽然一顿。
他耳力敏锐,于风雪之中,清晰捕捉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那马蹄沉着有力,节奏稳如鼓点,必是匹筋骨非凡的高头大马,骑者更拥有骇人的控马之力。
这动静……莫名熟悉。
过不多时,一旁的阿翁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激动:
“是霍将军回来了!”
全院瞬间欢喜沸腾。
下一刻,一抹耀眼的银白掠过低矮的院墙。
来人一身银甲映日,腰悬长剑,胯下一匹枣红色骅骝宝马,神俊非凡。他气宇轩昂、意气风发,正是澧阳大将军霍焱。
他对众人略一颔首,旋即翻身下马,眸光似箭,锁向阿野。
四目相对,无波无澜,却已惊雷暗涌。
“有趣。”霍焱张扬一笑,“多日没来,竟不知锁龙谷里,还来了这等人物。”
说罢,他斜睨了默玉一眼,默玉有些心虚,忙低下头。
这时,小馒头从人缝里钻出来,跌跌撞撞扑过去。
霍焱弯腰,一把捞起小馒头,原地转了个圈,又高高举过头顶,逗得小馒头咯咯直笑。
霍焱道:“抓稳了,我们来看看新梁架!”
“快别闹了,将军一路回来该累了。”李婶笑着上前,便要接过小馒头。
小馒头却不肯。
霍焱笑道:“给你带了柄红缨枪,要不要去看看?”
话一落音,他身后的流云立刻冲小馒头眨了眨眼睛,举起手中一柄漂亮的红缨枪,晃了晃。
小馒头一见,直嚷着要下地。
霍焱刚将他放下,小家伙便一溜烟朝流云跑去。
霍焱这才缓缓走向阿野:“这位,如何称呼?”
“他叫阿……”王老五笑嘻嘻的刚张口,就被霍焱一记眼刀扫过去,话头瞬间噎住。
“我叫阿野。”
阿野开口,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阿野?”霍焱挑眉,径直走到梁架之下,俯身细看榫卯结构,笑意更深,“燕尾榫、走马销,这可不是乡下木匠的路子。便是我军中将作营的老师傅见了,也得称声行家。”
他解下腰间匕首,抛了过去。
阿野接住。
只见刀柄处的盘龙纹十分熟悉,脑中混沌骤然一刺,似有破碎画面要冲出来。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是平静,他将匕首递回:“斧头用着顺手,这个不必了。”
空气微凝,气氛一触即发。
默玉连忙端着热茶上前,笑着站在两人中间。
霍焱瞥了她一眼,笑意微冷,手腕轻抬,不动声色便将她拨到一旁。
便在此时,头顶旧梁咯吱一声,骤然倾斜。
“当心!”
默玉惊呼出声。
阿野一把将她拉开,同时抬手稳稳顶住榫口。
几乎同一瞬,斜侧传来一股刚猛之劲。
原是霍焱扣住了斜撑。
两人力道截然相反,却恰好平衡住梁木。
村民连忙上前楔入木楔,横梁彻底安稳。
霍焱拍了拍手上的灰,凑到阿野身旁,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胸口的伤崩开了,本将军的医官不错,给你瞧瞧?”
阿野这才发觉胸口确实隐隐发疼,却只转身继续调整木楔,不答一语。
霍焱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笑,随即冲村民扬声道:“都愣着干嘛?赶紧干活,天黑前我还想看看李婶家的新屋顶呢!”
阿野低头敲紧木楔,余光不经意扫向不远处的身影。
霍焱正被几个孩子缠着,不知在闹些什么。竟与先前那一身凌厉气场,判若两人。
阿野掸去木屑。
他不知霍焱究竟是怎样的人,可从村民平日的话语和反应来看,应该是个好人。
只是他隐隐觉得,这人对自己,似乎并不友善。
更让他困惑的,是霍焱那匹马的蹄声,很耳熟,竟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那感觉浮浮沉沉,他想不起来,也说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