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霍焱上次离开,又过去了好些日子。因着他说的第三件坏消息,正是今夜便要降临的寒流,大伙们忙了好些天,囤粮备柴、修补屋舍,今日便是做着最后的准备。
默玉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她不愿闲坐看阿翁阿婆辛苦,便拎起一筐刚挖的野菜,趁天色未晚,去村口小河边洗净。
院外的积雪没过小腿,走起来尚不算费劲。听阿翁说,锁龙谷的寒流最是凶戾霸道,一旦降临,便是酷寒彻骨,雪深封鼻,即是素来耐寒的雪狼银狐,也未必能撑的过去。
“雪神娘娘——”
没走多远,默玉就看见两道小身影朝她奔来,是李婶家的小二黑和小馒头。两个孩子的名字很是有趣,小二黑是个皮肤白嫩的姑娘,小馒头却是个黢黑的小子。
孩子们总爱围着默玉,一口一个“雪神娘娘”的叫着。这称呼,是因她治好过村里染病的家畜,模样又生得好看,孩子们便把她比作金乌山上的守护神。
“冬青姐姐,你要去河边吗?”小二黑搀着她的胳膊,小馒头帮她提着菜筐,凑过问:“河边的水还流着,过今夜就要冻住了,你是去钓小鱼吗?”
默玉笑着说要去洗菜,两个孩子便一左一右搀着她,一同往河边去。到了河边,小二黑陪着她一起洗菜,小馒头却性子跳脱,待不住,没一会儿就拿着根小棍子,蹲在河边玩水钓鱼。
菜很快洗好,两人闹了片刻,小馒头嫌钓不上鱼,不耐烦起来,拉着小二黑一溜烟就跑远了。
河边霎时只剩默玉一人。
她抬眼望去,远处横亘的金乌山连绵高耸,山的那一头,便是雍朔……阿娘如今过得如何?
她正望着大山出神,思念翻涌之际,忽然瞥见前方雪地里,卧着一团突兀的黑影。
是野猪?她心头一紧。昨日还听郑屠夫说,近来天寒地冻,山上的野猪下山觅食,这附近刚猎过一头。
她眯眼细看,那黑影一动不动。默玉本不想多事,可实在好奇,于是便捡了根树枝,警惕地缓步挪去。
越走近,浓烈的血腥味就越冲鼻。默玉再往前几步,才看清那根本不是野兽——是个男人。
他浑身是血,衣衫破烂,右胸伤口深可见骨,一看便知是重伤濒死。默玉用树枝轻轻戳了戳,又低声唤了两句,对方毫无反应。她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尚有一丝微弱气息,人还活着。
可这里是锁龙谷,少管闲事才能自保。
默玉起身就想走,慌乱间脚下一滑,摔坐在雪地里。起身时才发觉,衣摆竟被男人的手臂死死压住。她用力去扯,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肌肤,心突突直跳,天上已飘起碎雪。
待她扯开衣摆,再顾不得其他,踩着积雪踉跄着往前逃。
可刚跑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寒鸦聒噪的叫声。她回头一看,三只寒鸦正落在男人身旁,低头啄着他的伤口。
默玉脚步顿住。
方才一探便知,这人虽重残,却还没到绝路,若任由寒鸦啄食,撑不过片刻。她有些于心不忍,更想起不久前落魄至此的自己,若不是霍焱相救、村民收留,她早已冻毙在风雪里。
“与我无关……”她低声对自己说,可脚步却不听使唤。
眼看寒鸦越啄越凶,默玉终究还是跑了回去。她赶走寒鸦,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无奈摇头:
“罢了。”
她捡来枯枝和藤蔓,匆匆捆了个简陋担架,半拖半拽地将男人挪上去,这才发觉他身形高大,沉得像座山。
她咬着牙往前拉,每一步都陷在积雪里,掌心被藤蔓勒得发红,腰间的疼一阵紧过一阵。天色渐渐暗了,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嗥,她不敢停,只能拼着力气,一步步往村子的方向挪。
快到村口时,风雪里忽然传来熟悉的呼唤:“丫头!冬青!”
是阿翁的声音。
默玉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阿翁拄着拐杖在前,阿婆提着盏油灯在后,昏黄的光在漫天白雪里摇摇晃晃,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等她归家。
“阿翁!阿婆!”她扬声应着,“我在这儿!”
阿翁快步迎上去,眉头拧成疙瘩:“你这丫头,说了让你早点回……”话音未落,目光扫过担架,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阿婆凑近些,油灯微光映亮男人脸上的血污,倒抽一口冷气,“伤得这般重?”
“河边捡的。”默玉喘着气,额前的碎发早已冻成冰丝,沾在眉骨上。
“快、快抬回去,寒流要来了。”阿翁没再多问,弯腰便去抬担架另一头,“老婆子搭把手,先去柴房。”
柴房内,阿婆很快烧好热水,水汽氤氲而上,糊住了木窗。默玉将火炉捅得旺旺的,跳跃的火光映得她脸颊发烫。阿翁拧了热巾,小心地擦拭男人脸上的血污。
“呦,倒是个俊后生。”阿婆端着水盆进来,瞥见男人洗净的面容,忍不住啧了一声。
默玉闻言也凑过去看。刀刻般的一张脸,即便沉眠不醒,眉眼间仍凝着生人勿近的矜贵与威严。眼尾一道浅疤,斜斜掠至颧骨,反倒为那沉稳添了几分桀骜。
“这小子来历怕是不一般。”阿翁面色凝重,手指在他身上比划,“旧伤叠新伤,层层摞摞的,就没断过。你看这,是长刀劈的,差点就劈断骨头;这处是箭伤,箭头定是带倒钩,入肉三寸才拔出来;腰侧这处,是被火药灼的。尤其是胸口这道贯穿伤,能撑到此刻,已是命大。”
阿翁收回手,“看来,是行伍之人,可寻常兵卒,断不会留这么多要命的伤,更别说心口这一道。”
“可比霍将军身上还吓人些……”阿婆不忍再看,端起那盆已染成暗红的水,匆匆退了出去。
火炉里的木柴噼啪爆裂,惊得蜷缩在角落的狸花猫弓起脊背。
望着那些交叠的伤疤,默玉心口莫名一揪。得经历多少次生死,才能攒下这么多疤?又要凭着何等意志,才敢从这般重伤里活下来?
“能救活吗?”她轻声问。
阿翁长长叹了口气:“难。”
他面露难色:“将军临走前曾说,锁龙谷近来不太平。村里都是只求安稳度日的苦命人,这小子身上杀伐气太重,留他在……怕是要惹祸。”
默玉垂眸。她懂阿翁的意思。虽说是霍焱救了她,可这些日子,全仰仗阿翁阿婆和村民们的照料,这份情谊,让她不能因为一个陌生人,赌上全村安危。
可……她悄悄瞥向担架上的人,若是就这么弃之不顾……
阿翁还欲再言,却被阿婆打断。
“老头子,你是活糊涂了?”阿婆把新换的热水搁在地上,瞪着阿翁,“你当年不也浑身是血、带着一身刀箭伤倒在雪原上?村里人嫌过你吗?我那时还是个姑娘家,不也照样给你换药喂饭?若当年人人都如你现在这般,你早成雪原里一堆白骨了!”
默玉心头微动,轻声问:“阿翁当年……也是这样被救下的?”
阿翁别过脸:“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外面雪已齐腰,狼群就在山坳里打转。”默玉望着门外漫天风雪,又悄悄看了眼阿翁,“他若今夜被丢在外头,定然活不成。”
阿婆拉了拉阿翁衣袖:“先让他熬过今晚再说,万一不是咱们想的那样呢?”
阿翁沉默许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柴房我守着,你们去歇息。”他看向默玉,“这柴房漏风,我去糊几层草帘。草药不多了,烈酒也只剩半壶,能不能挺过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我知道咱们院里有种草!”默玉忽然想起什么,“雪底下埋着的,叫雪线草,能止血消炎,我去挖!”
她说着便抓起墙角的小铲,冲进了风雪里。雪没到腰间,伤口冰的生疼,她摸到院角,跪在雪地里,扒开积雪。在手指快要冻麻前,终于摸到了几株带着锯齿边的绿叶,正是雪线草。她把草往怀里一揣。
刚回柴房,便见阿翁正往男人胸口浇着烈酒。男人始终一声未吭。
“倒是条硬汉子。”阿翁啧叹一声,取干净布巾按住伤口。
默玉飞快将雪线草捣碎,混着烈酒调成糊状,递了过去。
一直忙到后半夜,伤口才算全部包扎妥当。默玉看着阿翁阿婆疲惫的神色,轻声道:“你们去睡吧,我在这儿守着,炭火不能断。”
阿翁点点头,再三叮嘱:“有事立刻喊我们”,才与阿婆相互搀扶着离去。临走前,阿婆又抱来两床厚棉被,严严实实盖在男人身上。
默玉往火炉里添了块炭,火光轻轻跳跃。男人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连呼吸也慢慢沉缓平稳。床尾那只总爱炸毛的狸花猫,正蜷在他脚边,乖乖地把爪子收在腹下,安静地团着。
默玉缩在火炉旁,伴着风雪拍打着柴门的声音,不知不觉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