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薨逝的哀报传到崤关时,秦昭凛正与峡石郡郡丞核对冬防的粮草册。
后据峡石郡守上呈朝廷的哀表所载:八殿下乍闻噩耗,悲恸难抑,赖左右扶掖方定。未耽哀恸,殿下严令崤关全军素服三日,营中立太子木主,罢宴饮,禁欢娱,巡防加倍,誓以忠勇戍守之举,告慰太子在天之灵。八殿下复嘱臣,已自具疏奏请陛下,其愿削俸半载,为太子守制,以尽臣子本分,稍释心中哀憾。
当这份哀表与秦昭凛削俸的奏疏递入京中,朝议之上顿掀波澜。
有老臣劝谏:“陛下!八殿下戍边数载,尽忠守礼,功绩为边地吏民共睹。今太子薨逝,国之大丧,天下同悲。殿下自请削俸、哀戚守制,拳拳孝思可昭。骨肉至亲死生之际,竟不得奔丧尽礼,于情于理皆有所阙。恳请陛下恩准八殿下归京,以全宗亲之义,慰戍边之臣,亦显陛下念亲恤远之君德!”
几位朝臣附议,称八皇子凛“远戍苦寒,却心有忠敬,此举可嘉”。
然宁怀远一派当即驳谏:“陛下三思!崤关骑兵虽隶属朝廷,但其皆由八皇子亲训,部曲唯其号令是从,实乃其私属之兵。今太子新薨,储位未立,朝堂人心浮动。且,如今衢仓拖延和谈,东狄又滋扰连连,崤关虽小,却位函陉关侧翼、东防咽喉,若皇子此时奔丧,实乃置国本于不顾!”
两派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相较于往日对此类事的断然否决,老皇帝此番却意态不明,只丢下一句“诸卿再议”,便散了朝会。
未逾七日,崤关一道边情奏报加急送抵朝堂。
臣昭凛顿首上言:
臣前染风寒,今稍愈,勉理事。崤关战马经疫气,已补编健驹,军阵初复。
雍朔事起,贺正山将军重任在身,巽河草场难免守备空虚,东狄屡犯劫掠,臣仅率亲兵协防,力有不逮。臣愿率本部余军清剿边寇,但用兵需诏,调兵需符,臣不敢擅专,伏请陛下授权,许臣节制本部御敌,臣必尽心守边,不负圣托。
太子薨逝之事,臣哀哀欲绝,不忍再提,前请削俸之银,仍充边防戍资,稍寄哀忱。
朝中皇兄皆为贤达,朝堂诸事有陛下圣裁、诸卿辅弼。臣愚钝,远戍边地,无能分忧,唯愿恪尽边臣之责,以慰陛下。望陛下节哀,圣体为重。臣恳请留关专务御狄,余事无念,伏候钧旨。
臣昭凛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此报至京,老皇帝阅之良久,殿内寂然无声。
最终,老皇帝准了他削俸半载之请,亦允其暂不回京奔丧;唯请赐调兵符节一事,因宁怀远一党坚执谏阻,老皇帝折衷下旨:特赐临事调兵符一道,专司巽河草场防狄、清剿东狄边寇之用,事毕即缴,不得他调。
而崤关这边,秦昭凛送罢奏报,旋即升帐下令:“太子新薨,国之大殇。营中凡妄议储位、私论战和、动摇军心者,无论官阶高低,一律军法从事,绝不宽宥!”
令下当日,他又嘱张崇启拟朱砂榜文,书以大字,遍贴营中各处;复特命赵信整饬部伍,修治军械、补足甲仗,严整战备,勿得有半分懈怠。
——
崤关主帐内,秦昭凛端坐案前,张崇启、赵信等诸将分列两侧。
帐中央,贺正山麾下的信使,正冒着热汗,急切道:“殿下,函陉关危在旦夕!衢仓大军暗度陈仓,表面与雍朔和谈,实则兵锋已抵关外,贺将军苦苦支撑,急盼殿下率兵驰援!”
秦昭凛问:“贺将军可有调兵虎符、诏令?”
信使脸色一白,摇了摇头:“事、事发突然,并无陛下亲授虎符、诏令……然两方兵力悬殊,函陉关怕撑不到朝廷援军,必破无疑!”
“无符无诏,擅自驰援,与谋逆何异?”秦昭凛缓缓开口,面上不见波澜,心底却翻涌难平。
信使急得叩首:“可殿下,再迟……”
“先下去歇息,容我们商议。”秦昭凛打断他,挥了挥手。
信使无奈,只得躬身退下。
实则早在这位信使来之前,秦昭凛便已接到麾下密报,对于函陉关的危急局势尽数了然,正与诸将商讨应对之策时,营卫便将贺正山的这员信使带了过来。
现下信使一离开,赵信便接着说道:“殿下!我们等的不就是这一天?若不是宁怀远从中作梗,给您个什么临事调兵符,咱们此刻便能挥师驰援,痛痛快快打一场!”
秦昭凛:“赵将军的意思,是不打?”
赵信摆手,却欲言又止。
秦昭凛看向张崇启,后者上前一步,沉声道:“殿下,出兵则是擅用兵权,是谋逆大罪……可不出兵,函陉关怕是撑不住了!”
秦昭凛:“张将军的意思,是出兵?”
张崇启低头,抱拳不答。
秦昭凛提笔蘸墨,笔锋疾走间说道:“贺将军已急令向朝廷求援,然关山迢递,即便朝廷接报后即刻调兵,一来一回至少需十日光景。这十日,足够衢仓大军攻破函陉关。函陉关一旦失守,雍朔何存?国将不国,崤关何守?战火燎原,疆土何保?你们的父母兄弟、妻小族人,又将在兵燹之中,何处安身?”
秦昭凛寥寥数语,字字叩心,诸将皆垂首默然。他不看众人,只顾伏案疾书。
忽闻甲胄响动,赵信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将的命是殿下所救,末将十岁便追随您左右,您指哪,末将便打哪,万死不辞!”
张崇启亦单膝跪地:“末将愿随殿下赴汤蹈火!”
紧接着,王雄等诸将纷纷跪伏,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震得人胸腔发烫:“末将等愿随殿下生死同路,甘赴国难!”
秦昭凛未应声,手中的笔却一滞。片刻后,他搁下笔,走到他们中间,语气郑重:“忠义并非迂腐,你们各有家室,守国亦守家,若为忠义,连至亲都不顾,反倒丢了忠义的本心。愿意随我出征的,我秦昭凛记着;想留下守护家小的,我能理解。各随本心即可。”
说罢,他转身拿起案上的简牍,高高举起:“此为我独署的发兵存证,一式三份。简牍两份,墨影递尚书台,一份留幕府归档;这份缣帛,你收于营中机要处,锁卷封存,此为你等奉令行事的凭证。”他将那份缣帛递到张崇启手中。
张崇启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清晰写明:“……值军情刻不容缓,臣临机独断,调麾下轻骑八百,自溪谷地驰援函陉关御寇。此次发兵,进止节度皆由臣一人专决,麾下将吏唯奉令行事,无参策之责,亦无署印联决之举。诸将吏忠君爱国,皆为堪用之良才,伏请陛下惜之用之……”
张崇启喉头一哽,望着秦昭凛,只唤出一声“殿下”,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传阅众人,众人皆凝噎难言。
半响,赵信哑声叩首:“殿下!我等蒙您知遇,同生共死本是分内,岂容您一人独担罪责?今日之事,愿与殿下同进退,死亦无憾!”
秦昭凛俯身将他们一一扶起。帐内,诸将围拢身侧,他抬手逐一拍过众人肩头:“我等起于微末,数载摸爬滚打、生死相托,早已情同兄弟。我建立这支骑兵,虽说也有私心,但终归是盼着你们能有所作为。雍朔山河万里,正需要你们。”
秦昭凛宽慰道:“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担则担,当退则退。诸位不必耿耿于怀。”
他目光转向张崇启:“张崇启听令!留五百骑予你,死守崤关!函陉关无论发生何事,皆不得擅离!东狄要严加控扼,防其趁虚而入;衢仓军或分兵来袭,谨防其断我后路!”
“还有,”秦昭凛笑道,“明日,叫曹敢那小子回来吧。他的训马札记写的不错,至于那匹黄骠马,便赏张将军你了。”
张崇启泪目,重重抱拳:“末将,遵令!”
“赵信!王雄!”
“末将在!”
“你二人随我前往函陉关,支援贺将军!”
“末将遵令!”
帐外,朔风猎猎,八百轻骑已在溪谷地带集结。
秦昭凛传令:马蹄裹毡,刃锋缠布;诸将士卸甲于囊,换上巡防备服,伪作边庭巡兵而行。
秦昭凛一身玄色劲装,翻身上马,沉声道:“赵信,左翼之事,便交予你了。记住,搅乱即撤,烽火台见。”
“末将遵令!”赵信抱拳,夹腿缓辔,三百轻骑如一道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崤山南麓的夜色中。
秦昭凛转首,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庞,声音不大,却足够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我等戍边,守的是身后的山河,守的是关内的百姓。今日函陉关危,我辈虽人少,却不可退。此战,不求大胜,只求破局。衔枚疾走,随我出发!”
五百轻骑剑指天际,默然应令。
轻骑旋即如离弦之矢,疾掠崤山北麓栈道,须臾便没入嶙峋山石,隐于峰壑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