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影空人心,丁酉失至亲。
送亲返程途中事,郎君博欢心。
2017年11月。那天下午正忙着工作,老妈突然发来一条消息:“儿子。姥姥走了。”
平日里老妈总是会先联系羽哥哥,但那日的消息直接发给了我。我知道,老妈的妈妈走了,老妈想我了。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分多钟,一动不动。
当时的一年前,姥姥因为乳腺癌做了手术,大夫说手术很成功,但毕竟年事已高,终是因此一病不起,成日里卧床度日。老太太走之前,最后一次去姥姥家还是舅舅帮着开的门,但那时候姥姥还是清醒的,躺在床上问着舅舅,“小成。谁呀?”
“啊。妈。琪琪来了。”
“姥姥!!”
“诶~我外孙来了~”
我蹿到卧室坐在姥姥床边,拉着姥姥的手叫道:“姥姥。您起来。您陪我打麻将。”
姥姥抚着我手背,笑道:“不行了。姥姥坐不住了。让你舅陪你打。”
小时候逢年过节大家凑在一起,姥姥陪着我们三个外孙打牌。眼花的老太太因为光线不足,只能站在牌桌前让光线照在牌上。最开始我不知道原因,任性叫道:“您要站着那我也站着。”
妈妈当时笑话我:“那是你姥姥看不清牌。你别跟着裹乱。”
可现在姥姥陪不了我们了,只能躺在床上陪我们说说话。当时羽哥哥拍了我肩膀,轻斥道:“去。别讨厌。多大了,还磨大人。”
“哼!你不磨,就你懂事!”,我噘着嘴回到客厅,跟舅舅姨妈们聊天,羽哥哥在卧室想着法哄姥姥高兴。
2017年10月的一个中午,姥姥突然病危,被推进了ICU。全家人到医院探望,羽哥哥脱不开身,我只能自己先来。
在家中身为长姐的老妈在一众弟弟妹妹面前极是镇定,我放松了心思。本是担心老妈会有些激动,但现下看来是我错了。或许羽哥哥说得对,也只有我在遇上事的时候总会不知所措。
全家人一直守到下午5点多,大夫希望家属离开,好心地劝着大家:“咱别在医院守着了。我说句实话,毕竟这是医院,不是什么好地儿。看这情形老太太今儿不会有事儿。留一个就行了,剩下的家属咱就回吧。”
当全家人放心的时候,偏偏那个从幼儿园一直到初中才离开姥姥身边的表妹这时候依旧想着寸步不离,欲哭无泪的眼神杵在ICU门口,全家任谁劝都无济于事。老妈想哄表妹跟小姨回家,可谁知这小姑娘竟被众人劝得烦了,回身对着老妈大吼大叫。老妈突然怔住,没想到一向听话的外甥女这时候竟然能对自己疯狂吵嚷。
我刹时间按耐不住,冲上前吼过话去:“大夫都说了没事儿!!你还跟这儿呆着干嘛?!盼着老太太出事儿呀??!!”
我自知说错了话,但也全是因为老妈被她一个小辈冒犯惹急了眼。
表妹正要回嘴,身后传来羽哥哥的教训:“琪儿!瞎说什么呢!不许胡说八道!”
回身看到羽哥哥说着话走近前来,我刚想上前解释,羽哥哥却和各位长辈打上了招呼。
当下场面极度尴尬。小姨夫见他大姨姐被自己闺女吼了,面子上过不去,对表妹疯狂奚落,表妹这才悟到自己的毛躁,满怀愧疚对老妈道了歉,终算是息事宁人。
自那日起姥姥一直昏迷不醒。后来我去医院探视,老妈还想要唤醒姥姥:“妈。妈。琪琪看您来了。”
无论妈妈怎么叫,姥姥依旧没能睁开眼看看我这个外孙。眼前这靠着呼吸机维持生命的老太太,前些日子还在家和我有说有笑的,我还想让她起来陪我打牌。可此刻老太太却是浑身上下接满了管子,睁不开眼,说不了话,只能通过监护仪告诉旁人:我还活着。
姥姥就这样一直依靠各种仪器活着,直到那年的11月,老妈发来消息:“儿子。姥姥走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分钟,最后跑出教学楼给老妈回去电话:“什么时候呀?”
“就刚才。”
“那您等我收拾东西,我现在回去。”
“不用。已经走了。下了班再回来吧。”
“那您刚才怎么没给我打电话呀?!”
忍不住埋怨老妈没能让我见到姥姥最后一眼,可老妈解释道:“我都没见着!我刚从医院出来,医院就给我打电话说人没了。谁知道这么会儿工夫人就没了呀。”
此时是老妈心情最差的时候,我竟还和老妈吵闹,合该属我的不是。
挂了电话我站在教学楼外,此时正有学生们在上着体育课,但是我听不到他们平日里的吵嚷,耳边全是鸣声。压着自己的情绪走回教学楼,一步一叹气,步步都似灌铅一般,下意识的驱使带我来到我爱人的办公室。
羽哥哥抬头见我:“诶?你怎么来了?怎么了?”
我回身关上门,一头扎到羽哥哥怀里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声。我知道这是在单位,在我爱人的办公室里,现下不能号啕大哭,我抽泣得带着肩膀在抖动,羽哥哥抚着我后脑轻声问我:“怎么了?出什么事?”
几声哽咽,断断续续的说出这个我并不想得到的消息:“我姥姥走了。”
羽哥哥深吸了一口气,“那咱现在收拾东西回家。”
我摇了摇头并未答话。
羽哥哥不解,“你摇头是几个意思呀?”
我强忍着心疼,向羽哥哥说出老妈要我们晚上回去的想法。
羽哥哥左右为难。我知道羽哥哥想带我回去,但是眼下手头的工作又让羽哥哥抽不开身。人已经走了,现在赶回去也于事无补,家里人都在忙着后事,回去或许也只是添乱,我帮羽哥哥拿了主意:“你先忙吧”,说着话我抬手背蹭了蹭眼睛,“我妈这一向说一不二的,咱要真回去了我妈更不高兴。”
一直盼到下班,羽哥哥带着我风驰电骋,二人来在姥姥家。能来的全在,看大家状态尚可。
“妈”,羽哥哥叫声去。
“诶。要我说你们就别回来了。后天再过来。”
见到老妈眼睛微红,我知道她哭过,但一定是背着人的。身为长姐,她要表现出她的镇定。我肯定是心疼的,言道:“您说这个干嘛呀。能不回来嘛。”
老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一大家人聊着天,老妈和小姨却担心舅舅的状态。早年间舅舅因姥爷过世,受到了刺激致精神失常,一生未娶,直到姥姥撒手人寰都与姥姥相依为命。虽说现下与常人无异,但也是终身服药抑制发作。现如今考妣皆逝,四个姐姐又都早已嫁人,只剩下他自己孤苦伶仃,又有个一生摆脱不了的疾病,做姐姐的必然担心。
老妈突然提议:“你们这聊天的!吵的我脑仁儿直疼。要不你们玩儿牌去吧。该打扑克打扑克,该玩牌玩牌。”
小姨在旁帮应着:“对对!你们赶紧。该搬桌子搬桌子,该拿牌的拿牌去。”
面上是这样的说辞,可实际上全家都明白是为了一起照顾舅舅的情绪。或许舅舅自己也明白,但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拒绝。听了小姨的话,舅舅一拍大腿,“对!!玩牌。好长时间没玩儿牌了。”
一大家子组起六人打扑克,还另有一桌麻将,剩下的在看电视和聊天。小时候逢年过节,姥姥家的热闹景象回来了,可今非昔比,唯独少了一人,此时姥姥好像还在,但是却怎么也听不见姥姥数落舅舅那些不懂得让着孩子的话了,同样也看不到姥姥数落舅舅之后的可爱和得意了。
全家十几人直到凌晨各自散去,只有姥姥的五个儿女留在了原地。或许他们想一直聊下去,聊聊他们的小时候,聊聊他们爸妈还在的时候。也或许他们想聊聊什么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而什么又是:子欲养,而亲不在。
回家路上羽哥哥提醒我一件事。我顺着羽哥哥的意思给小姨发了私信:“小姨。羽哥哥说后天要给舅舅带着药。怕他到时候太激动。”
“好。我知道。到家早点休息。”
三日后送姥姥上路。生前鲜少交际的老太太如今驾鹤,儿孙也不愿让老太太在最后一程被扰了清静,只请了几个相近的亲戚。
简单的告别仪式,灵堂门开,门分左右,舅舅一个箭步冲进灵堂,喊去一声:“妈!!”。
所有亲人围站一圈向老太太致礼告别。再鞠躬后或许众人还有些隐忍,可第三次鞠躬时老妈声泪俱下,终于喊出了:“妈!您走好!”
妈妈忍了几日的眼泪此时再也收不住了。我哭着和羽哥哥想将老妈架住,但始终没拦住老妈直直的跪在姥姥身前。
我跪在妈妈身边抱着她,“妈。有我呢。我陪着您啊。我陪着您。”
人世间最为亲近的人便是自己的妈妈,可现在老妈的妈妈走了,在她心里或许只有我才是她最亲近的人了。在弟弟妹妹面前她可以镇定,在他们心里,老妈首先是他们的大姐,其次才是孩子们的长辈,但是在我面前,老妈有权利随意放开自己的压抑。
人生在世,不能停滞不前。时隔几个月,2018年初。大家早已走出了那些日的悲情,全家共同计划将姥姥送回沧州老家,和姥爷圆坟,将二老一起送到姥爷家的祖坟里。
出发当日需要早起,前一晚和羽哥哥回到妈妈家。当时吃着饭,羽哥哥和老爸因为开谁的车争执不下。老爸说羽哥哥的车太大,别人开不惯,一个人开远道太累。羽哥哥说老爸的车太小,距离太远,坐时间久了不舒服。
我灵机一动:“那咱骑车去。”
翁婿俩:“闭嘴!”
“哦。”
翁婿俩谈不上争个你死我活,但却也是互不相让。人家让我闭嘴,我只能一言不发。老妈听到后期说道:“行啦。就开小羽的车吧。”
老爸还想说些什么,老妈发威了:“你行了。人家孩子好心好意,你跟一孩子较什么劲。”
我笑嘻嘻的看着羽哥哥,“诶。孩子。”
羽哥哥平淡如水的眼神静静地看向我,但莫名的透出一股杀意。我静静的吐了一下舌头,缩着脖子表明:对不起,我错了。
次日凌晨4点起床,我这困的五迷三道。全家进高速前在入口附近集合,我得知了姥姥家最不招人待见的二姨夫竟然没来。众人皆醒,我独醉,唯独我对这份厌弃喧之于口:“老丈人和丈母娘圆坟不来。怎么着?惦记……”
“别胡说!”,话说半截,被羽哥哥突然打断。
“嘁。不说就不说。我睡觉了。”
羽哥哥开一路,我睡一路。中午前到达目的地,来在二老的祖宅。
老妈召来我和羽哥哥,要我们挨个叫人,认识这各位远房亲戚,可介绍羽哥哥的时候老妈犯了难。毕竟老家的亲戚思想保守,不想让人品头论足。羽哥哥看出这其中意思,笑呵呵的抢道:“我是个司机。帮忙开车的。”
过后和羽哥哥在院中闲逛,我噘着嘴向羽哥哥道歉:“羽哥哥。对不起~”
这话竟将羽哥哥给整成个懵的,“啊?这什么……怎么就……?”
“都把你整成开车的了。”
羽哥哥笑出声来,抚着我后脑勺,“那怎么了。我又不是曹操。我还整不能让天下人负我那套么?我负了谁我也不能负咱妈呀。”
我噗嗤一乐,“嘁。就你会说。”
羽哥哥三言两语解开了我心中歉疚,这时候我被羽哥哥极其八卦地问道:“诶?刚那些亲戚,你都认识么?”
我小声回应:“认识什么认识。要不是这次有事儿,我都没来过沧州。就刚那个表弟,我妈要不介绍我以为是我表舅呢。还有那个大表舅,我以为会是大表姥爷。”
羽哥哥笑道:“这不你们家亲戚么,你不认识?”
“哟~你这话说的。你姥姥家那些门头沟的亲戚,你都认识?”
羽哥哥不说话了,毕竟他也认不全。
中午这位老家的大表舅包下了祖宅附近的餐馆请全家吃饭,其间长辈们最爱谈论的话题便是孩子们的婚配状况。
大表舅严肃批评我姥姥家我们这三个外孙都不结婚,连女朋友都没有,我却和羽哥哥相视一笑。当时的情形阻碍了我极想奉劝大表舅的心思,大表舅可莫说这样的话来,表哥表弟不结婚我不知这个中原由,但说这话的时候切莫带着我去,郎君此刻在侧,我可是高二的时候就嫁与他了。
当日下午圆坟,次日上午立碑。这其中的规矩和仪式我们皆是不懂,只听从人家让做便做了。
立碑当日下午离开祖宅,表妹提议要全家绕路到武清奥莱转上一圈。
一家十几口人全因表妹一句话绕道而行,而最终只有我和羽哥哥大肆挥霍,给自己的、给爸妈的,七八个口袋拎在手里,其他人却只是闲逛,无一人掏钱,包括那位提议的表妹。
表妹向我爸妈议论我俩:“我哥跟童老师可真能买。你们也不管管。”
爸妈对于我俩的消费观从不过问,高兴即可。议论我没关系,但要议论羽哥哥我可不爱听了,更何况到这来是她的提议,又不是我要来的。那既然来了,贼不走空,行必有得。来了倒是不怕,就怕来了穷逛。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钱是小事,来了不花钱,那岂不和浪费时间无异。
我忍不住阴阳怪气:“是。来了不买东西那干嘛来?为了浪费生命吗?”,说完话朝爸妈道:“这裤子、鞋,还有这包,给你们买的。”
没有文笔,没有措辞,没有逻辑,纯是回忆,都是大白话,全是流水账。各位可能会看得头疼,但也是两个人一路走来的故事。没有杜撰,全部属于据实上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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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夫夫忆记107 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