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午后,风雪暂霁。
李景和今早送来两罐上好的药膏,说是从弘化郡军中寻来的,一罐用于骨伤,一罐用于外伤。
赵刃儿和谢知音合力,小心地将旧木架拆开。紧绷的布条一层层解开,粗糙的木板被移开,露出底下大片深紫近黑的瘀痕,有些地方的皮肤被磨破了,泛着红肿。这都是这些日子以来,被粗糙的硬木和紧绷的布条日复一日硌出来的。
赵刃儿看着那些痕迹,手指顿了顿,又继续动作,蘸了药膏,涂抹在那些压伤上。
“孙先生让人打了副新支架,用杉木皮鞣制的,更轻便些。”谢知音在旁边低声说,一边将新支架取过来,“用的时候可以多垫些软布,边缘也打磨光滑了,不会再像这副一样把人硌成这样。”
赵刃儿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接话,伸手又蘸了些外伤药,开始涂抹杨静煦左肋下方的外伤,这处缝合过的伤痕,如蜈蚣般攀附在肿胀的皮肤上,正是当日在崖下让她血浸重衣的伤口。
指腹下的皮肤冰凉,呼吸微弱。杨静煦始终没有醒,只在触到某处破皮时蹙了一下眉,又很快松开。
涂完药膏,两人开始换新支架。
赵刃儿托住杨静煦的后背,小心地将她上半身抬起些许。谢知音从侧面将支架嵌入,调整位置,开始缠绕新布带。
“松紧合适吗?”谢知音问。
赵刃儿试了试布带的松紧:“再松半寸。”
谢知音重新系了一下。
赵刃儿把杨静煦缓缓放平躺好,正要松手……
杨静煦的眉头忽然拧紧了,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
“明月儿?”赵刃儿的手停住了。
杨静煦呼吸愈发急促起来,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开始泛出淡淡的青紫色。她张开嘴,努力吸气,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
“二娘,是不是太紧了?”赵刃儿伸手已经去解布带,“她喘不上气……”
“等一下。”谢知音搭上杨静煦的腕脉,只一瞬,脸色就变了,“不对,不是支架的问题。她的脉……心跳是乱的。”
赵刃儿的动作顿住了。
谢知音已经站起身来:“我去请孙先生过来。”
杨静煦猛地睁开眼,手臂挣动着,像是要坐起来。
赵刃儿重新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坐直:“坐起来会好一些是不是?你慢慢呼吸,哪里难受?告诉我。”
杨静煦在她怀里剧烈地喘息着,胸口一阵一阵地起伏。她抬起裹着纱布的手,想按向胸口,指尖刚触到皮肤就猛地一颤,整条手臂因伤口的剧痛而缩了回去。
赵刃儿握住那只手,搭在自己衣襟处,用自己的手覆上她的胸口,轻轻按着:“这里疼?”
杨静煦用力点头,泪水顺着眼角涌出来,她看着赵刃儿,嘴唇在抖,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睛里盛满了泪水,盛满了恐惧,也盛满了委屈。
“好,我知道了,”赵刃儿的手按在她胸口上,能感觉到掌下那颗心在狂跳,快得像要挣脱胸腔,“孙先生很快就过来,他会有办法的,别急,很快就没事了。”
孙医工快步走进来,目光落在杨静煦的脸色和呼吸上,没有多说,直接搭上了她的腕脉。片刻,他脸色一沉,松开手,迅速从药箱中取出针卷。
赵刃儿看着他的脸,双眼红得骇人。
“心脉紊乱。你替她按着胸口,力道稳住,别松手。”孙医工捻起第一根银针,扎入杨静煦腕间内关穴。
杨静煦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后面几针接连落下,最后一针,刺在锁骨下,膻中偏左。银针入穴的瞬间,杨静煦整个人痉挛了一下,呼吸更加急促了,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拼命挣扎。嘴唇从淡紫变成了深紫,脸上所有的血色都褪尽了,只剩下惨白和唇上那道骇人的青紫。
孙医工的动作又快又稳,但赵刃儿看见他的眉头拧紧了。
“她为什么越来越……”赵刃儿感觉掌下那颗心跳得越来越急,乱七八糟的,像是随时要停下来。
孙医工没有回答,转身取出一粒药丸,递给赵刃儿:“给她含在舌下。”
赵刃儿伸手接过,掰开杨静煦的下颌放入舌下。杨静煦嘴唇冰冷,颤动着,像是正在她掌下逐渐碎裂。
银针扎进去了,药也含住了。孙医工开始按摩杨静煦手臂和胸口各处穴位,推拿按揉,试图让那颗狂跳的心慢下来。
但没有用。
杨静煦嘴唇颤抖着,额头上全是冷汗,整张脸拧在一起,眼泪不停地涌出来,顺着鬓角淌进发间。她搭在赵刃儿衣襟处的手在剧烈发抖,包裹纱布松开了,露出两根手指,指甲已经开始泛青。
孙医工又扎了两针,依旧没有缓和的迹象。
杨静煦的胸口在赵刃儿掌下剧烈起伏,每一次痉挛都让木架硌着赵刃儿的皮肉,钝痛一阵一阵地蹿上来。赵刃儿看着她的脸,却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能继续抱着她,继续按着她的胸口,继续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唤着她的名字,低声哄着。
时间像是在凝固,又像是在飞速流逝。
杨静煦脸色越来越灰,唇色越来越紫,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弱,每一次痉挛都比上一次更浅。她的眼睛还睁着,里面的光已经散了,像蒙着一层水雾。
赵刃儿感觉掌下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颗心又跳了一下,乱乱的,像是踉跄了一步,又踩空了。接着又是一拍漫长的停顿。
“孙先生,她……”
突然,杨静煦的手从她衣襟上滑落下来,整个人软软地瘫在赵刃儿怀里,头向后仰着,胸口没有起伏,连呼吸的声音都消失了,像一具没有骨头的空壳。
“明月儿?”赵刃儿猛地收紧手臂,把人抱起来,伸手去托她的脸,“明月儿!”
没有回应。
杨静煦的头无力地歪在她掌心里,眼睛半睁着,没有一丝神采。
孙医工已经把手搭上了杨静煦的颈侧,片刻,沉声道:“还有心跳,只是极弱。”
赵刃儿将手重新放在杨静煦心口,闭上眼,用力感受着那颗微弱跳动的心,重新撞在掌心上。
孙医工正在起针,换新的穴位重新扎入:“疼得太久,力气耗尽了,你不要动,扶稳她。”
赵刃儿把杨静煦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不敢松手,也不敢用力,只能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那些银针,一根一根,刺入这副毫无生气的身体。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整个世界只剩下怀里这个人的重量。她把脸埋进杨静煦汗湿的发间,什么都不想,只数着那颗心跳,听着那缓慢而微弱的声音,在脑海中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
杨静煦的身体忽然抽动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短促的吸气声。
那个声音,像是把赵刃儿从深渊里一把拽了回来。她低下头,将脸凑近杨静煦的鼻端,听着那凌乱的呼吸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串一串地砸了下来。
杨静煦双眼紧闭,呼吸还是又浅又乱,但那颗心终于逐渐平稳下来,变成缓慢而有规律地跳动。唇色从深紫褪成淡紫,又从淡紫褪成苍白。
孙医工缓缓起针,低声道:“这位娘子心脉本就虚弱,如今重伤未愈,气血两亏,心脏已不堪重负,方才的剧痛是心脉瘀阻、气血逆乱所致。”
赵刃儿没有抬头,手指还贴在杨静煦的颈侧,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
“她现在的身体,哪怕只是翻个身,都有可能再次发作。”孙医工将针收好,放回药箱,“先不要挪动,待睡稳了,再放回去。”
“我知道了,”赵刃儿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有些发直,“有劳孙先生。”
孙医工看着她,摇了摇头,提起药箱坐在不远处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一阵水声轻响,赵刃儿转头看去,只见谢知音正在拧一块帕子,面前的水盆水雾氤氲,糊在她脸上。她站起身,拿着帕子走过来,赵刃儿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谢知音脚步一顿,她看着榻上两人泪迹斑驳的脸,呆立片刻,终于将帕子举到自己脸上,将那些同样凌乱的湿痕揩掉。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
细密的雪粒无声地贴在窗瓦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
黄昏时分,谢知音端来一碗汤药,停在榻边。
赵刃儿与她对视片刻,低头看了看怀里沉稳安睡的杨静煦,伸手探了探杨静煦的颈侧脉搏,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微烫。
“明月儿,”她低声唤道,用指腹轻轻摩挲杨静煦的额角,“醒一醒,该喝药了。”
没有反应。
谢知音缓步靠近,舀了一勺药汁,凑到杨静煦唇边。赵刃儿轻轻掰开她的嘴,谢知音将药喂进去,赵刃儿指腹轻轻摩挲杨静煦的喉颈,试图刺激她吞咽,但没有任何反应。那口药汁积在她口中,停留片刻,便顺着唇角流了出来。
赵刃儿用软巾擦去流出的药汁,又试了一次,仍是全无反应。
两人同时转头,不需要说话,孙医工已经走过来了。
他翻开杨静煦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在她的人中处用力掐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竹管,交到谢知音手中。
赵刃儿怔怔地看着那根竹管,管身细长,一端平切,一端斜切开口,都打磨得极为光滑。许久,她看向谢知音,点了点头。
竹管探入杨静煦舌根处,谢知音将一勺药汁注入竹管斜口,竹管里传来微弱的流动声。
赵刃儿把耳朵凑近杨静煦的嘴唇,没有阻塞,也没有吞咽,但一口药汁却安静地消失了。她将手指搭在杨静煦颈侧,触碰着她的脉搏,许久没有移开。直到确认那口药确实没有呛到,才缓缓收回手。
孙医工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杨静煦的喉颈。
最后一滴药汁流出竹管后,谢知音将竹管退出杨静煦唇间,用软巾擦拭了她嘴角残留的药渍。
赵刃儿将人缓缓放平,仔细调整好枕头的高度,让她的头微微侧向一边。收回手臂时,赵刃儿肩膀明显顿了一下,像被什么拽住了。
她站直身子,没有人发现她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旧伤的位置,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向孙医工拱手行礼,用眼神示意他外面说话。
两人走到暖阁外面,关上门。
赵刃儿转过身,立时双膝跪地,向孙医工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先生几番救命之恩。”
孙医工看着她,没有推辞,端端正正受了这一礼。
赵刃儿直起身,声音有些恍惚:“娘子如今这样,能有几成生机?”
“观娘子形容,应是平素便气虚体弱,这心疾也并非一日之寒。然娘子生念极重,又有你与谢娘子周到照护,未尝不治。”
赵刃儿听他只是说“未尝不治”,而非“有望痊愈”,心中已明白大半。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响动,一阵寒气吹了进来。两人转身望去,只见杨孚站在门外,肩上有一大片积雪融化后水痕,身后的脚印已被新雪覆盖了大半,他直愣愣地看着两人,显然已将刚才的对话尽数听完。
赵刃儿看了他一眼,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外,只见大雪漫天,纷纷扬扬。
她向杨孚拱了拱手,又向孙医工再次道谢,转身走回暖阁,关上了门,将寒气隔在外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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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心脉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