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孙医工行针通瘀,将积年的沉郁和引出后,杨静煦终于不再咳血,进入了某种相对平稳的状态。
她偶尔会醒过来,睁开眼睛。但那双眼睛望出去,总是空茫茫的一片,像是隔着一层很深的雾。有时赵刃儿唤她,眼珠会极其缓慢地朝声音的方向转一下,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一盏灯被捻到了最暗处。
次日清晨,赵刃儿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温热的瓷碗,里面盛着熬得极烂的稠滑米浆。她又特意在里面加了些蜂蜜,坐回榻边,用小银勺舀起浅浅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杨静煦唇边。
“明月儿,吃一点。”她声音放得极轻,“是甜的。”
杨静煦半睁着眼,眼神是朦胧的,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无尽的空茫。当微甜的米浆气息靠近,她嘴唇本能地动了动,张开些许。
赵刃儿屏住呼吸,缓慢将米浆倾入她唇缝中,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喉咙。
杨静煦喉间动了一下,米浆从唇角溢出些许,好在没有呛咳。赵刃儿用软巾擦掉,等着她喉咙再次滚动,这一次,咽下去了小半口。第三次,那一小勺米浆终于被完整地吞咽下去。
赵刃儿握勺子的手颤了一下,眼眶里迅速泛起一层水汽。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汹涌的酸涩压回去,才舀起第二勺。
一小碗米浆,喂了许久,每一勺都是漫长的等待。
杨静煦吃得艰难而刻板,整个过程里,她的眼睛始终空蒙地睁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吞咽这个动作与她本人无关,只是某条经络在自行运作。赵刃儿必须耐心等待那迟缓的吞咽,有时甚至要用指尖轻触她的下巴,帮助她张开或者合上嘴。
喂完最后一口,赵刃儿用软布拭去她嘴角残渍时,才感觉到自己手臂的酸麻和后背的僵硬。
杨静煦的眼睛缓慢地阖上,空茫的目光被眼睑遮住,整个人松弛下来,像是完成了一项极耗费心神的工作,终于得以入睡。
赵刃儿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瓷碗,背靠着床榻,脱力地瘫坐着。良久,她抬起一只手,紧紧捂住眼睛,肩膀抖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谢知音端来一碗刚煎好的药汤。
黑褐色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散发出浓郁的气味。
赵刃儿倾身靠近,用指腹摩挲着杨静煦的额角,低声唤道:“明月儿,醒一醒,该喝药了。”
唤了两声,杨静煦的睫毛才忽然颤动了几下,像从很深的水底挣扎着浮上来,勉强掀开眼皮,目光依旧散着,没有聚焦。
赵刃儿立刻将勺子递到她唇边。
药气甫一靠近,杨静煦的眉头便拧了起来,嘴唇下意识地抿紧,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抗拒声。涣散的瞳孔中,浮现起一片本能的恐惧和厌恶。
赵刃儿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又试了一次。
这次,杨静煦眉头拧得更紧了。眼神里的抗拒更加明显,不仅抿着嘴,甚至微微偏头躲开了勺子,连身体也在木架的束缚下不安地挣动着。
“味道太重,娘子不想吃。”谢知音低声道。
赵刃儿看着勺中那深褐近黑的液体,忽然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样一种味道,才能一个意识不清的人都如此排斥。
她没有犹豫,将勺子凑到自己唇边,抿了进去。难以形容的腥苦味在口腔中炸开,直冲天灵盖。那不仅仅是草木的清苦,更混杂着某些动物药材特有的腥膻,以及矿物药材的涩硬……从气味到口感,都复杂得令人作呕。
赵刃儿脸色瞬间白了,胃里一阵翻搅,却强压着没有吐出来,缓缓咽了下去。
“这药……”赵刃儿艰难开口。
“这是孙先生斟酌再三定下的方子,”谢知音连忙解释,脸上也露出不忍,“我看过配伍,确实精妙,对娘子散瘀生新、固本培元极有好处。只是,味道确实霸道了些。”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而且,类似这样的药……今日,还有三碗要喝。”
三碗。
赵刃儿看着手中渐渐失去温度的汤药,又看了看榻上半睁着眼,眉头因药气而紧蹙的杨静煦。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屋角的矮几旁,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清水,用力漱口,吐掉。又灌,又漱。反复几次,直到口中那令人作呕的腥苦味,被冲刷得淡不可闻。
谢知音站在一旁,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赵刃儿漱完口,放下水壶,对着掌心呵了一口气,仔细闻了闻,确认没有残留的异味。
她走回榻边,俯下身,凑到杨静煦枕边,用脸颊蹭了蹭她微烫的耳廓,声音放得极柔极低:“明月儿,是我。别怕,我喂你喝药。”
说完,她端起药碗,自己含了一小口药汁,俯身,轻柔地吻上杨静煦冰凉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杨静煦那双一直空蒙的眼睛,瞳孔猛收缩了一下,睫毛颤动起来,涣散的视线试图往赵刃儿的方向移动,却只挪动了一点便停住了,像是力气不够。
赵刃儿全神贯注于渡药,并未察觉,她用舌尖小心地撬开杨静煦的齿关,将药汁缓缓渡了过去。
浓烈的药味在口中弥漫开,杨静煦身体本能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呜咽,眉头痛苦地拧紧,开始试图躲开。赵刃儿用空着的一只手抚上她的颈侧,缓慢而坚定地摩挲着。这是两人日常亲昵时,赵刃儿常做的小动作。
杨静煦紧绷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抗拒变成了迟疑。那迷茫的眼底,似乎有微弱的亮光一闪而过,像是困惑,又像是熟悉的信赖感穿透了混沌。她开始吞咽,一点一点,将那令人厌恶的液体咽下去。
赵刃儿耐心等着,直到确认她完全咽下,才退开少许,喝了一大口清水漱口,压下翻涌的恶心感。然后含起第二口药,再次俯身。
如此反复。
每次唇瓣相贴,杨静煦涣散的目光都会出现一丝微弱的晃动。药味带来的痛苦抗拒,与这触碰带来的温柔安抚,在她混沌的本能中交战。最终,她还是会在这熟悉的触感中,顺从地吞咽下去。
一小碗药汁,只用了七八口便喂完了,甚至比之前喂那碗米浆还要顺利。
赵刃儿直起身,将空药碗递给谢知音,嘴唇上还残留着药汁的褐色。刚想说些什么,眼前忽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像有人在脑后重重击了一掌,整个世界瞬间扭曲、崩塌、旋转。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炭火的噼啪声、窗外风雪声、谢知音收拾药碗的细碎声响,全部混成一团嗡嗡的杂音。
“将军!”谢知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赵刃儿感觉到自己被人扶住了,但眼前的画面正在从边缘开始变暗,像一扇慢慢合拢的门,她用力晃了晃头,仍在试图站稳。
“别急……慢慢坐下。”谢知音的声音带着颤抖,把人一点一点往旁边的软垫上按。
赵刃儿瘫坐在软垫上,低着头,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眩晕感像潮水般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谢知音蹲在她面前,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触手冰凉,黏着一层薄汗。
“将军,你多久没吃东西了?”谢知音声音发紧,“你刚才喂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脸色比娘子好不了多少。”
赵刃儿闭着眼,呼吸很重,她确实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正经吃饭是什么时候了。每次送来的饭菜都放在矮几上,她偶尔会在守候的间隙塞几口冷饭,像完成任务一样。
“还有你身上的伤。”谢知音语气加重了几分,说不清是心疼还是责备,“你跟娘子一起摔下去,她这副样子,你必定也伤得不轻,这么些天了,你到底有没有处理过?”
赵刃儿眉头蹙了一下,没有回答。
“将军,你是铁打的不成?”谢知音眼眶红了,“你把自己熬成这个样子,等娘子醒来,你打算怎么跟她交代?”
赵刃儿慢慢睁开了眼,转过头,看向榻上沉睡的杨静煦。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张脸依旧苍白、安静、对外界毫无知觉。
她看了很久。
“我没事。”她终于开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皮外伤,不碍事。”
“不碍事?”谢知音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连站都站不稳了,还说不碍事?你就让我看一眼,上点药,费不了你多少时间……”
赵刃儿收回被谢知音扶着的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动作还有些不稳,像在重新学习站立。谢知音伸着手,想扶又不敢扶,只能看着她摇摇晃晃地站稳,努力挺直背脊,像是在用这个姿势证明着什么。
“饭,我会吃。”赵刃儿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伤的事,不必再提。”
谢知音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走到矮几旁。那些饭菜已经凉透了,菜汤凝了一层白油,米饭也变得干硬。她端起来,犹豫了一下:“我去热一热。”
“不用。”赵刃儿走过来,在矮几旁缓缓坐下。
谢知音端着碗碟走回来,放在赵刃儿手边,又把筷子递过去。
赵刃儿接过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她的胃在翻搅,闻不到任何香气,只有药味和血腥味,不知道是这屋子里本来就有的,还是已经长在她身上了。
她夹起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干硬、冷涩,像嚼沙子。她用力咽了下去,一口,再一口。
谢知音在旁边看着,没有再说话,转身倒了碗热水放在旁边。
赵刃儿吃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筷子悬在半空:“二娘,她那些药,还要这样喝几天?”
“孙先生开了七天的方子,一日四剂。今天是第三日,还有四天。”
赵刃儿默默听着,没有说话。她把剩下的饭吃完,放下筷子,又端起那碗水,一口一口喝干净。她站起身来,动作还有些不稳,但没有再晃。站了片刻,等那阵轻微的眩晕过去,才慢慢走回到榻边坐下。
“今天我来换药。”谢知音收拾着碗碟,“你趁那个时间去西屋躺一会儿,我守着娘子,有什么事立刻叫你。”
沉默良久,赵刃儿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你在时,我可以小睡。”她抬起眼看向谢知音,“但我不会离开这个房间,二娘,帮我备条毯子,到时候我就在旁边睡。”
谢知音与她对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端起空碗碟,悄悄退了出去。
赵刃儿一个人坐在榻边,眩晕再次袭来。她弯下腰,慢慢靠向榻沿,额头抵在杨静煦枕边。
炭火在盆里暗了下去,暖阁里一片沉寂,只有杨静煦微弱的呼吸声,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固执地在她耳边缠绕。
“明月儿,有多少苦,我都陪你一起吃。”她喃喃道。
赵刃儿闭上眼,就在意识快要沉入黑暗时,她感觉到枕边的人动了一下。杨静煦将头朝她的方向偏了一点,脸颊蹭到了她的额角,缓缓吐了口气,便不动了。赵刃儿的呼吸停了一瞬,没有睁眼,把自己往那个方向也靠近了一些,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谢知音来换药时,赵刃儿已经靠在榻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榻沿上,指尖挨着被角,即使在睡梦中也舍不得彻底松开。
谢知音皱了皱眉,没有叫醒她,放轻了脚步走到榻边,开始为杨静煦换药。
解开纱布时,杨静煦无意识地蹙了一下眉,喉咙里溢出微弱的气音。
几乎是那声气音响起的同一瞬间,赵刃儿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她站在榻边,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某个噩梦里挣脱。目光迅速凝聚,落在谢知音和她手中的纱布上,看清之后,她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呼吸也渐渐平复。
“……该换药了?”她的声音因为刚刚醒来而嘶哑得厉害。
谢知音看着她额角的冷汗、苍白的嘴唇,和明显在晃的身形,点了点头。
赵刃儿重新坐下去,安静地看着谢知音换药,目光落在杨静煦肋部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上,一瞬不瞬。
换完药,谢知音收拾好药箱,在赵刃儿面前蹲了下来:“将军,趁现在娘子还安稳,让我看看你的伤。就看一眼,很快。”
赵刃儿刚想说不必,抬眼却看见谢知音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沉默片刻,她偏过头去:“没什么好看的。”
“看了我能知道该用什么药,该不该缝合。”谢知音继续劝道,“将军,你还要守娘子很久,你得撑住。”
许久,赵刃儿闭了闭眼,拉起袖子,露出左臂。
谢知音只看了一眼,呼吸就顿住了。一道长长的伤口横贯在手臂上,红肿发烫,表面只结了一层透明的膜,随时都会扯破,周围还有好几处大片的青紫色瘀痕。
谢知音捏着软布的手抖了一下:“这是刀伤?”
赵刃儿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谢知音咬住下唇,没有再问,用干净的软布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擦掉伤口周围干涸的血渍。整个过程,赵刃儿没有说话,没有缩手,只是偏着头看着别处,但谢知音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有多僵硬。
“会有点疼,忍一下。”
谢知音将调好的药膏涂在伤口上,赵刃儿整个人猛地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抬起,试图触碰伤口,却又在两声重重的呼吸之后,放回膝上,紧紧攥住。
谢知音停了一下:“很疼?”
“……没事,你继续。”
谢知音把绷带的末端系好,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赵刃儿的眼睛:“我在这里守着,你去休息,至少睡够三个时辰。这是医嘱。”
赵刃儿看着她,呼吸还有些不稳,终于没有反驳:“好。”
——
入夜之后,雪又下了起来。
裴雁顶着一肩雪花推门进来,正看见谢知音坐在外间的坐榻上,对着药箱出神,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饮子,显然一口没喝。
“又被赵刃儿赶出来了?”裴雁了然地笑了一下,卸下披风搭在一旁,走近了才看清谢知音眼底的水光。
谢知音抬头看见她,也勉强笑了一下:“不算赶,她睡了一会儿,让我去歇着,好轮流照看。”
裴雁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把暖炉往谢知音手边推了推:“你呢,今天休息了没有?”
“我不累,只是……”谢知音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赵将军身上的伤,恐怕不比娘子轻多少,她今天只让我看了手臂,但别处一定还有……”她咬了咬唇,才能把话继续说下去,“我刚才忽然在想,她可能是故意的。她觉得自己害了娘子,觉得自己该受罚,所以才由着那些伤口疼。”
裴雁静静听着,暖炉里的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你说得对,她确实在罚自己。”裴雁轻声道。
谢知音抬起头,看着她。
“她罚自己,是因为不知道该拿那些愧疚怎么办,她没法替杨娘子疼,没法替杨娘子躺着,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也陪着一起疼。”裴雁摇了摇头,语气越发冷静,“你是医工,能医身上的伤,至于心里的,只能等她自己想明白。”
裴雁起身把那碗凉透的饮子端走,又添了一碗热的,放在谢知音手边。
“从明天起,你熬参汤的时候多备一碗,让她陪杨娘子一起喝。自己养足了精神,替她多照看几个时辰,把你能做的事做好,剩下的,不是药能治的,也不是你能给的。”
谢知音端起那碗热饮,低头喝了一口,温度从喉咙一路落进胃里,缓缓化开。她放下碗,看向裴雁,轻声道:“……多谢”
裴雁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空碗,弯了弯嘴角:“你要是还想哭,就在这儿哭,我帮你看着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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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共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