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珠清冷的光线渐渐被日光漫过。
杨静煦睁开眼,一股暖意沉甸甸地压在腰侧。赵刃儿的手臂搭在她身上,人面朝着她,呼吸又长又稳,睡得正沉。背光里,那张脸的轮廓软了下来,平时太锐的眉峰此刻松着,眼睫低垂,像卸了所有防备。
自从上次遭遇逃兵,赵刃儿便似绷紧的弓弦,事事亲为,常常深夜才来看她一眼,天未亮又已不见踪影。像这般醒来便能看见对方,呼吸相闻,肌肤相贴的情景,已暌违许久。
杨静煦看了她很久,终于忍不住悄悄靠近,将一记羽毛般的吻落在那微凉的下颌上。随即餍足地合上眼,准备再贪恋片刻温存。
赵刃儿本该沉睡的唇角,却悄然绽开了一抹柔软而得意的弧度。
杨静煦感受到那细微的变化,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眸子。
她被抓了个正着,耳根一下子烧起来,刚想退开些,赵刃儿搭在她腰间的手却轻轻一收,将她整个人揽了过去。
“早,我的阿刃。”杨静煦把脸埋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
赵刃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顺势抚过颈侧,确认体温正常,才轻声道:“昨晚哭了那么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杨静煦摇摇头,鼻尖抵着她的锁骨,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赵刃儿感受到那柔软的触碰,眼神一漾,唇角微扬,低头在她额上轻啄了一下,收拢手臂,将这个耳根泛红的人更紧地拥在怀里。
两人就这样静静拥着,谁也不愿先动。直到女兵巡逻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杨静煦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片缱绻中抽离出来。晨光里,她的发丝有些凌乱,几缕垂在颊边,睡袍的系带在方才的辗转中松了大半,露出锁骨处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什么时辰了?”她撑起身子,伸手去够榻边的外衫。
赵刃儿目光追着她的动作,唇角仍挂着那抹未散的笑意。她坐起身来,伸手从杨静煦手里接过那件外衫,抖开,拢在她肩上,替她系好衣带。
“卯时刚过,这么急着起来做什么?”
“半个月没碰过公务了。”杨静煦站起身来,随手拢了拢头发,“园子里的事我如今只知个大概,账目、人手、物资、哨位……什么都不清楚。仗要打起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心里不踏实。”
她说着,用力扯了一下发带,却打了个死结。
赵刃儿走过去,伸手替她把那个结解开,仔细拢起她散落的长发,一圈一圈绕上去。
“好了。”赵刃儿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走吧,我陪你去书房,你想先看哪一册,我帮你找出来。”
杨静煦看着她,脸上的焦急一点点退去。赵刃儿没有追问,没有打趣,只是替她穿好衣裳,束好头发,带着她往前走。
走到门口,赵刃儿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昨夜残留的温存:“事情再多,也有我陪着你一件一件做完。”
杨静煦快步跟上她,并肩走进了晨光里。
书房里,赵刃儿从案边架子上取出几卷账册,推到她面前,整整齐齐码好。
“账目在这里,上月结存、本月开支、各地采买的明细,都在最后一册。”她的指尖在外题上点了点,“人手调配的章程,我另拟了一份,夹在里面。你看看,若不合适再改。”
杨静煦翻开账册,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条目,一笔一划,字迹工整。她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数字,心里涌上一阵酸软:“你一个人做这些,熬了多少夜?”
赵刃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杨静煦合上账册,抬起头,正对上赵刃儿凝望的目光,她伸手握了握赵刃儿的手指,轻声道:“往后这些交给我,你只管专心练兵。”
“那往后就有劳明月娘子了。”赵刃儿笑道。
杨静煦看着她眼中的柔光,也跟着笑了一下。她将账册收拢起来,码放在一边,站起身。
“走吧,该去校场了,今日我想看你练兵。”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朝校场的方向走去。晨风拂过竹林,沙沙的声响像在低语。
晨练的号角照常响起,校场上的气氛却与前几日迥然不同。
赵刃儿身形依旧挺拔,号令依旧清晰,但笼罩在她周身那股令人屏息的紧绷感,已悄然消散了。
她变得细致而耐心,纠正动作时会多说一句发力要领,甚至亲手为新兵扶正发颤的长矛。那如春风化雨般的引导,让众人心口那块因战事逼近而高悬的重石,不知不觉间松动了些许。
杨静煦在不远处望着,眼底泛起暖意。
“报!”哨舍的女兵快步跑来,“北边有车马朝园子这边来,有五辆大车,插着司竹园旗号。”
校场霎时一静。赵刃儿面上神色未动,抬手示意训练继续。随即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一旁的杨静煦,朝她伸出手。
这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动作。从前,杨静煦总会毫不犹豫地将手搭上去,两人便这样并肩而行。
可这一次,杨静煦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往左右瞟去,仿佛全场目光都凝聚在这一只手上。顿了片刻,她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飞快地伸手。
指尖刚触到对方温热的掌心,便被紧紧握住。
赵刃儿收拢五指,将那只微颤的手牢牢裹住,神色如常地转身,步履沉稳。可走在半步之后的杨静煦却分明看见,她耳廓后方,悄然漫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一前一后,穿过院外下山的小径。
一群刚结束训练的女兵挤在驻车处好奇地张望。来的是大兴城联络点的管事与押车女兵,五辆大车停稳,管事恭敬地向赵刃儿奉上几封书信和礼单。
“坊主、娘子,这是李三娘子所赠的物资,还有洛阳裴娘子处采购的药材。最后一车,是大兴城中一位杨公子,指名送给娘子的。”
管事话音刚落,人群里便起了一阵惊叹之声。
“是李三娘子送来的!”几个大兴城周边招募来的女兵眼睛亮了,她们大都受过李景和的恩惠,心中对她崇敬不已。众人围上去,看着那些扎实的皮料、锋利的枪头、箭头、成捆的弓和齐整的刀胚,还有实实在在的粟米腌菜,脸上都露出笑容。
“裴娘子采买的药材也运到了。”谢知音走到车前,细看那些紧缺的药材,又抚过额外附赠的金疮药与药酒,温婉的脸上泛起光亮。当她看见那封单独写给自己的信时,微微一怔,双手郑重接过。火漆鲜红,触手犹温。
“这位杨公子,可真是大方!”张出云看着成条的腊肉、火腿,堆积的干粮和硕大的酒坛,忍不住咋舌。乱世中,食物便是底气。
一只精致的小匣捧到杨静煦面前。她揭开一看,里面是老奉药新开的方子,和配好的药材。指尖拂过药包上细心的记号,她弯了弯嘴角。
赵刃儿静立在杨静煦身侧,目光掠过车中满满的物资,最终落回杨静煦的侧脸上,将她眉宇间每一丝细微的松动都看在眼里。
杨静煦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神情严肃起来:“姐妹们,这些东西都是我们的盟友送来的,粮草到了,刀兵也到了。大兴城有人信我们,洛阳也有人信我们,我们不是孤军!把这口气提起来,打赢这一仗,让外面的人看看,司竹园的竹子,是杀不倒的!”
“是!”众人齐声应和。
物资被热火朝天地搬抬下去,司竹园的空气,仿佛也因这份来自四方的暖意,而更坚实了几分。
——
物资清点入库,人心为之一振。
午后,核心几人聚在平日里议事的竹堂。
不知是否因心意初通反倒手足无措,杨、赵二人之间,流转着一股令旁人费解的微妙气氛。
两人不再像往常那般紧挨着坐下,虽仍是并肩同席,中间却隔着一尺有余。目光偶尔相触便迅速避开,交谈也带着一份刻意的平淡。
柳缇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心下暗忖:莫不是闹了别扭?但她立时压下疑惑,只作未见,摊开简陋的地图,开始禀报。
“探清楚了,约近百人,应是辽东战场逃出来的散兵,手持制式兵器,部分人穿着盔甲。他们自东北向西南流窜,沿途已洗劫多处村落,手段狠辣,一路烧杀。照其行迹推算,最迟后日,便会进入我司竹园二十里范围。”
室内空气骤然凝重。
“不能让他们摸到园子边上来,”张出云声音发紧,“地里刚下的种,织机也都在屋里,打起来就全毁了。”
“必须打出去,在他们威胁到园子之前。”贺霖用左手重重一点地图,“而且,要打得狠,打出威风,让附近宵小再不敢打我们的主意。”
“三郎说得对,的确不能再等了。”杨静煦走到地图前,声音清晰而冷静,“《孙子》有言:‘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若等他们流窜到园子边再动手,看似据守待敌,实则将家当田产尽数暴露于险境,必致人心浮动。即便最终得胜,也必是元气大伤的惨胜。”
贺霖重重点头,仅剩的手攥成拳:“正是此理!咱们得亮出獠牙!”
赵刃儿看着地图,指尖精确地点在一处狭窄的谷道上:“此处,当地人唤作‘梧桐谷’。谷长约三百米,两端稍阔,中段极窄,呈葫芦肚形,两侧崖壁虽不甚高,却陡峭难攀,且林木茂密,易于隐蔽,是天然的伏击之地。”
她抬起头,眼中锐光内蕴,话语条理分明。
“我的方略是:示弱诱敌、锁喉困敌、居高击敌、正面歼敌。四步连环,务必全歼,不放一人漏网。”
“第一步,示弱诱敌,最为凶险。”她指向谷口方向,“需一队最为机敏果敢的精锐,人数不必多,二十骑足矣。任务不是杀伤,而是接触、缠斗、且战且退,务必激怒敌军,将其主力尽数引入峡中。此队,我亲自率领。”
“第二步,锁喉困敌,贵在迅捷隐秘。”她手指移向峡谷最窄的“葫芦颈”位置,“此处需提前布置。三郎,此事由你去办。在两侧崖壁隐蔽处预设机栝,用藤索牵连巨石。待敌主力通过此处,我发出响箭为号,立刻发动,瞬间截断峡谷,将其队伍堵住,让他们后退不得。”
“第三步,居高击敌,决胜在此。”她看向柳缇,语气郑重,“四娘,你统领所有弓弩手及臂力强健者,携带所有箭矢、滚木、礌石,分作两队,提前埋伏于‘葫芦肚’两侧崖顶。待锁喉完成,敌军队形陷入混乱之际,听我第二支号箭,立刻发动。先以滚木礌石砸其阵形,再以三轮急箭覆盖杀伤。”
“第四步,正面歼敌,扫清残局。”赵刃儿最后说道,“待崖顶打击过后,敌军必已死伤惨重,建制溃散。届时我率诱敌之队返身,与埋伏的步卒左右夹击,一举清剿残敌。此时敌军士气已崩,我军则以生力对疲兵,自当势如破竹,一举肃清。”
她阐述完毕,看向众人:“此策核心,在于利用地利阻住敌人去路,再以弓弩和人数优势收割战场。关键在于诱敌要真,锁喉要快,打击要狠,合围要密。只要各队恪尽职守,配合无间,我们便有九成把握,以最小代价,尽灭这股顽敌。”
最后,赵刃儿的目光落在杨静煦身上:“你带一队人,留守司竹园,稳固后方,调度策应。这里不能乱。”
计划清晰果断,众人纷纷点头。这是最稳妥的安排,主帅出外征战,谋主镇守中枢,合乎常理。
“不。”
杨静煦突然出声,断然拒绝,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赵刃儿眉头一皱。
杨静煦没有看其他人,只深深望进赵刃儿眼中,目光清澈如冰下溪流,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要和四娘一起,上谷顶。”
“不行!”贺霖急道,“那地方太险,刀剑无眼!”
柳缇也温声劝道:“娘子,园中需要你坐镇。”
杨静煦缓缓摇头。
“此战胜负,一半在谷顶。四娘沉稳,可执令旗。但临阵搏杀,非比寻常。那些新募的姐妹,见血则慌,闻惨叫则惧。届时,需要的不只是命令,更是一个他们肯跟着往前冲的‘缘由’。”
她略一停顿,字字如钉,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在,我杨明月站在崖顶,就是那个缘由。让她们知道再也没有退路,她们不是在为一道冷冰冰的军令而战,而是在为护着身后的家园而战。士气,有时比弓箭更利。”
她向前微倾,目光沉静地笼住赵刃儿。
“况且,你在谷中诱敌,是千钧一发。我在崖上,就能看得见你每一步进退,看得清全局,何时该放箭,何时该收网,我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你最需要的支援。阿刃,让我做你的眼睛,做你悬在敌军头顶的利剑。这比让我留在屋子里空等战报,对我们所有人都更好。”
话音落下,竹堂内瞬间陷入沉默。
赵刃儿久久地凝视着她,眼中情绪翻涌,但最终只是将那口气沉沉地咽下去。
“好,就依你所言。”
她转头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开始下达最后的指令。
“四娘,你即刻挑选弓手三十,臂力强健者二十,清点所有箭矢、滚木礌石,申时初刻前备齐,集中于东侧校场。明月娘子与你同往,熟悉人员,明确号令。”
“是!”柳缇肃然应道,看向杨静煦,神色郑重。
“一娘,你负责统筹园内防卫。留守编为三队,轮班巡哨,园墙四角加派双岗,灯火彻夜不熄。”
“明白。”张出云点头,已开始盘算人手。
“二娘,你带医护之人,于山谷外设立伤营,备足热水、干净布帛及所有药材。此战之后,伤者需及时救治。”
“交给我。”谢知音声音平和。
“三郎,”赵刃儿看向他,“锁喉之处的机关,是胜负关键。你带匠人,携所需绳索、杠杆,即刻出发前往梧桐谷勘测布置,务必隐蔽稳妥。我拨一队护卫与你同行。”
贺霖将独臂举到胸前:“是!”
命令既下,众人迅速散去。脚步声、低语声、远处传来的呼喝声,瞬间将司竹园卷入备战的洪流之中。
杨静煦与柳缇并肩走出竹舍,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转头望了一眼,只见赵刃儿挺拔的身影已立在院中,正对着一队匆匆女兵快速交代着什么,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
大战的阴影已然迫近,杨静煦心中却并无惧意,反而燃起一股沸腾的激情。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柳缇:“四娘,我们走。”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她们,已握紧了手中兵刃。
夜色渐深,司竹园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后渐渐沉入寂静。
杨静煦独坐灯下,反复推敲着战场的种种细节。
房门被轻轻推开,赵刃儿携着一身微凉的夜露进来,手中托着一只陶碗,热气袅袅。
“趁热喝了,好安神。”
杨静煦接过来,慢慢喝完,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她抬起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灯火:“都布置妥了?”
“嗯。”赵刃儿在她身侧坐下,目光描摹着她沉静的眉眼,“你今日……”
“我会保护好自己。”
杨静煦将碗搁在一旁,握住了赵刃儿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合:“你会打赢,我亦会守好崖顶。我们都在彼此看得到的地方,做对方的倚仗。”
赵刃儿指节收紧,回握的力道温存而笃定。她静了一息,将交握的手拉到唇边,碰了一下杨静煦微凉的指尖:“嗯,那说好了。”
灯熄了,黑暗温柔漫上,在黎明到来前的静谧里,那双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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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