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煦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她松开赵刃儿的手,缓缓吸了一口气,将喉间的哽咽压下去。
“我知道了……没关系。”
她将隋珠放在榻上,站起身,背对着赵刃儿,走向窗边。窗外月色正明,竹影在风中轻轻摇曳。她的背影笼罩在隋珠清辉与月光的交界里,单薄而倔强。
“今夜射的那几支箭,我自己也没想到能正中红心,四娘说我力气不够,应该选一把更轻的弓,再多练些日子……”她越说越急,像是在努力填补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刃儿看着那片单薄的背影在月光下微微颤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胸口又闷又空。她看着杨静煦背对着她,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用最温柔的方式掩盖自己的伤心。那份伤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赵刃儿自己心口同样的空洞。
她站起身,伸手握住了杨静煦的手腕,止住了那些慌乱的言语。
赵刃儿轻轻一拉,将她转过来,双臂收紧,把人整个箍进怀里。杨静煦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有些发懵,腰间那只手臂勒得太紧,几乎让她喘不上气。
“阿刃……”她轻声唤了一声,手缓缓贴上赵刃儿的后背。
“明月儿,你别……”赵刃儿的声音压在喉咙里,低得几乎听不清,“你别难过。”
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我是你的。你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我都是你的。一直都是。”
杨静煦的手顿住了。
赵刃儿把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变得急切起来,像是要把压在心底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师傅说,我的命只属于小殿下一个人。后来宫门关了,我进不去,可我没有一天不在想怎么回到你身边。我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是你这个人平平安安地,一生顺遂地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你不管做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你想走到哪里,我都会在你身边。”她松开些怀抱,认真地看着杨静煦的眼睛,“这些东西,不需要你费心争取,也不必忐忑不安。只要是你想要的,无论是什么,只要我有,只要我能,我都会给你。”
杨静煦的眼眶涌上一股热意。她听懂了那些话语里笨拙的安慰,这个人把沉重的付出说得如此理所应当,却从未想到要得到什么。
她抬手捧住赵刃儿的脸,借着珠光,她看清了那双泛红眼睛里翻涌的迷茫和急切。
“阿刃,你刚才说只要是我想要的,你都给我。这句话算数吗?”
赵刃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但她立刻反应过来这句话里有漏洞,眼神微微一滞。
杨静煦看着她那副想反悔,又不知从何反悔的模样,唇角弯了一下。
“那如果,我想要的就是你呢,你给不给?”
赵刃儿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不是你刚才说的那种‘属于我’。”杨静煦的目光笔直地看进她眼底,“那种你把自己像一把刀、一件东西一样交给我,然后退到一旁,守着护着,觉得自己不配再往前一步的方式。我不要那个。我想要你也会想我,也会牵挂我,我想要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只能是我。而我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也只会是你。不许你单方面地把自己给我,是我想要你,也想把自己给你。”
赵刃儿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翻涌着某种被逼到绝境的挣扎。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我从来没有……”她低下头,语声艰涩,“我,不配……我不配让你也这样待我,我拿什么……”
“那就听我说。”杨静煦打断了她,“你决定了你是我的,那我的心意要给谁,是不是也该由我自己做主?”
赵刃儿抬头看着她,眼角的红晕逐渐弥漫开来。
“我的心意,我自己说了算。”杨静煦坚定地看着她,目光如月色般澄澈,“我不要更好的人,我就要你。你觉得你不配,可在我这里,你就是我想要的那个人。这是我的决定,配不配,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杨静煦抬起手,拇指拂过赵刃儿微红的眼尾。
“阿刃,你可愿意,做我的良人?”
“良人……”赵刃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像在触碰一个太过完美,以至于不敢细想的幻梦,“女子之间……也可以互为良人?”
“为什么不可以?”杨静煦语声轻柔,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笃定,“这世间的规矩,本就不是为你我而立。我们一路走来,哪一步是循规蹈矩的?如今站在这片我们亲手建起的竹林里,住着自己搭的房屋,领着几百个姐妹。凭什么在这件事上,反倒要被别人的规矩绑住?”
她再次捧住赵刃儿的脸,让她必须直视自己眼中那份不容回避的认真。
“只要你愿意,我们就可以。”
赵刃儿长久地凝视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浩瀚如星海,却只为自己一人闪烁的坚定。她闭上眼,一滴泪从她紧闭眼睫上坠落。再睁开时,眼底的怯懦与挣扎已被洗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虔诚的水光。
“我愿意。”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赵刃儿自己也被震住了。仿佛这三个字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被杨静煦的目光从她心底最深处直接拽了出来。
她看着杨静煦眼眶里那颗蓄了整夜的泪珠,终于滑落下来,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她伸出手,将那滴泪接进掌心,用力握紧。
“明月儿,你的心意,我收下了。”赵刃儿眼眸里浸透了含混的湿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笃定,“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我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永远是你。你想要给我什么,我都接着,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够好,不值得,随时可以收……”
杨静煦猛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我不会!”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瞪着赵刃儿,“我不会收回去,你也不许!”
赵刃儿被她捂着嘴,说不出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你刚答应做我的良人,转头就说这样的话?”杨静煦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你觉得我会后悔?你觉得我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就会收回去?”
“你这个人,”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说‘你值得更好的人’,我有多想转身就走?你知道我背对着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我在想,杨静煦,你真没出息,又被她一句话堵回来了。上次也是这样,上次我问你喜欢我吗,你说没有人会不喜欢我,你还记不记得?”
她盯着赵刃儿,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语气却咄咄逼人,像是要把攒了那么久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赵刃儿,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我从洛阳就在等,可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我,你凭什么说自己不值得?你说了愿意……你说了愿意,就别想再收回去……”
后面的话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封在喉间。
赵刃儿的嘴唇干燥而温热,不疾不徐地碾磨着她的下唇。杨静煦怔怔地看着这张突然靠近的脸,眼睫颤了颤,终于缓缓闭上。赵刃儿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颈侧,缓缓摩挲着,吻得专注而笃定。
杨静煦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汇成一股滚烫的溪流,融进两人相贴的唇间。
唇舌交缠间,是压抑了太久的渴望,是被允许后的不管不顾。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越来越热。赵刃儿偏了偏头,调整了角度,吻得更深了些,两人的舌尖碰在一起,缓缓缠绕着。杨静煦的鼻息越来越重,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随即便被赵刃儿更用力地吸吮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恋恋不舍地分开些许,额头相抵,在极近的距离里对视着。赵刃儿的眼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悸动,唇色被吻得嫣红湿润,在珠光下泛着诱人的水泽。杨静煦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脸颊和耳根都染上了绯红。眼中泪水止住了,却仍氤氲着朦胧的水汽,透着几分委屈。
隋珠的光流淌在黏稠的空气里。赵刃儿退开半步,捧起那张湿漉漉的脸,轻柔地抚去泪痕。
“是我不好,让你等了这么久。”赵刃儿的眼眶也有些潮湿,唇角却弯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以后再也不会了,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告诉我,好不好?”
杨静煦睁开眼瞪着她:“你以后不许说什么更好的人,你自己就是最好的。”
“好,不说了。”
赵刃儿俯身在她红肿的眼皮上轻吻了一下,把人重新拥进怀里。杨静煦伏在她肩头,那些翻涌的泪水和控诉平息下来,只是偶尔抽噎一下。赵刃儿的手在她背上缓缓抚着,将那凌乱的呼吸一点点平缓下来。
过了许久,赵刃儿松开怀抱,轻轻擦过她脸上残余的湿痕,低声道:“不早了,该歇息了。”
她看了一眼半开的窗。夜风不知何时大了些,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她走过去将窗户仔细关好,又回身将榻上散乱的被衾重新铺平整。
杨静煦站在灯下,看着赵刃儿弯腰铺床的背影,忽然说:“我话还没说完呢。”
赵刃儿动作一顿,转过身来。杨静煦已经走到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眼尾还残留着方才哭过的微红,神情却认真得不像个刚哭完的人。
“阿刃,以后你不能再为了我的身子折磨你自己。”
赵刃儿的肩膀微微一僵,正要开口,杨静煦伸手点住她的嘴唇,摇摇头:“你先听我说完。”
“我身体底子不好,是在长秋监那些年磨坏的,不是你的错。”杨静煦望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我没有那么脆弱,可也没有那么无坚不摧。我只是一个很寻常的人,会病,会累,会害怕,也会有力所不及的时候。往后你可以担心我,也可以紧张我,但不要再把这当成你的失职,更不要再为此折磨你自己。”
赵刃儿沉默了一瞬,慢慢点了点头:“好。”
杨静煦弯起唇角,又把她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往后,你若是觉得不放心,觉得心里慌,就过来摸摸我的脸,抱抱我。不许你一个人胡思乱想,你觉得不安了,就自己来确认,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再也不会离开了。”
赵刃儿的手指在她脸颊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话。
“我练射箭,我是想告诉你,我现在很好。我能拉开那张弓,也有力气站在你身边。我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处处要你护着的孩子了,我自己也能保护好自己了。”
赵刃儿耳边骤然响起了那三支箭矢的破空之声,眼神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她将杨静煦的手拉过来,就着隋珠的光再次检查了片刻,又揉了揉她小臂的肌肉。
许久,赵刃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了太久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缓缓卸了下来。
“往后,不许一个人偷偷练了,你想学什么,都告诉我,我来教你。”
“遵命。”
杨静煦眨了眨眼,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赵坊主,往后,我的公务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赵刃儿愣了一下,看着那双还微微红肿,却已经恢复清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看,我身子已经好全了。每天闲在院子里,只能看着你忙前忙后,这不公平。”杨静煦掰着手指算给她听,“账目要结,人手要调配,仓库要盘点,这些活本来就是我的。之前是我病了,才被你硬接过去的。现在我好了,你得还给我,不许再一个人对着账册熬到半夜。”
赵刃儿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唇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
“所以你今夜闹这么大阵仗,又是哭,又是骂,就是为了把账册要回去?”
杨静煦耳根悄悄红了一片,却理直气壮地仰起下巴:“怎么,赵坊主不肯?”
赵刃儿看着那张明明已经心虚,却还要强撑气势的脸,嘴角的弧度终于漾开,化成一个纵容而又无奈的笑。她摇了摇头,将杨静煦重新拉进怀里:“明月娘子想要的,自然都依你。账册明天还你,今晚先歇着,好不好?”
“不好。”
“嗯?明月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再抱一会儿。”
赵刃儿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更深地嵌进胸口,轻声道:“好,抱多久都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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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