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背街的一处僻静小院里,杨静煦撑着伞站在廊檐下。
雨丝顺着灰陶瓦当连绵滴落,在眼前夯实的泥土地上砸出无数细小的凹坑。
这是一座两进的院落。前院方正开阔,两侧廊庑规整,夯土地面上车辙印迹犹新,显然是常作货物周转、车马停驻之用。穿过屏门,方是内院。三间正屋坐北朝南,东西两侧各有厢房。院角一口砖砌的老井,井栏上生着湿漉漉的青苔。
前院喧而不扰,内院隐而不僻,正是她们眼下最需要的样子。
“就这里了。”赵刃儿从正屋走出,手里拿着一纸租契,“每月一贯半,贵了些,但位置难得,进出也方便。”
杨静煦点点头。兵连祸结,大兴城如今的房租,已比鼎盛时至少减了一多半,但对如今的司竹园来说,仍然不是小数。
两人各撑着一把伞并肩走出小巷,因下着春雨,街上行人稀少,几个孩童却不管不顾,赤着脚在积水里追逐嬉闹,水花飞溅,在灰暗的街景中亮得晃眼。
“我小时候也爱这样。”杨静煦轻声说,“下着雨偏要往外跑,后面一群人跟着追。”
赵刃儿侧头看她,伞沿的水珠串串滴落,在衣角洇开深色的痕迹。
“阿刃,”杨静煦忽然开口,“我想去东宫看看。”
赵刃儿脚步一顿。
“不是要进去,就远远看一眼。”杨静煦补充道,目光看向远方宫城的方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怅惘。
赵刃儿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不远,走吧。”
两人沿着长街往北走。雨丝越来越密,打湿了衣摆,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
越靠近皇城,街上行人越少,只剩雨打伞面的沙沙声。
终于,东宫高耸的宫墙出现在视野里。
朱红的宫门在雨中紧紧闭锁,门上铜钉映着天光,泛出湿冷的幽泽。墙头探出的槐树新枝,本应是鲜嫩的绿意,此刻也被连绵雨幕浸染得一片沉郁,枝叶低垂,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杨静煦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堵墙,看了很久很久。
“小时候,觉得这墙真高啊。”她轻声说,“高得像永远也翻不出去。可那时墙里有阿娘,有阿耶,有阿兄、阿姊……墙再高,也是家。”
杨静煦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像雨雾里浮着的影子,一碰就散。
“我那时是最小的,也最受宠爱。阿耶下朝回来,总是第一个先来抱我。阿娘常说我被惯坏了,却又偷偷给我做蜜饯。阿兄阿姊们都大我许多,但都很疼我,从宫外回来时总会给我带礼物……”
她的声音逐渐转弱,十几年时光荏苒,早已将那个三岁孩童的记忆,切得支离破碎,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
一阵冷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杨静煦猛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背在雨中剧烈颤抖,咳得几乎要弯折下去。
赵刃儿立刻上前,用身体撑住她,雨伞整个倾斜过去,全然不顾自己大半个身子暴露在雨幕中。
赵刃儿抚着她震颤的背脊,想说些安慰的话,想立刻带她离开这阴寒湿冷的地方,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四年了,这堵墙依然矗立着,提醒着她所有未能履行的誓言,和被迫中断的守护。
杨静煦终于艰难地止住咳嗽,抬起头时,脸上血色尽褪。她喘息着,一眼便撞进赵刃儿通红的眼眶,那里面翻涌着的,不止有几乎溢出来的疼惜,还有某些她一时无法读懂的沉重和痛苦。
“我没事,”杨静煦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却刻意放得轻快,“就是被风吹着了……”
她伸出手,想要拭去赵刃儿眼角那抹湿润,却迟疑了。她有些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警觉地转头,只见一匹枣红色骏马从宫墙另一头的巷口转出。马背上的锦衣年轻人没有撑伞,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锦袍,幞头软耷耷的塌下来。他低着头,一手控缰,一手以袖遮雨,似乎急于赶路,并未留意墙下的人。
蹄声沉闷,踏过湿滑的夯土路面,带起泥泞,从两人身边快速掠过。
马上的年轻人忽然勒紧了缰绳。骏马长嘶,前蹄在泥地里刨出深深的凹坑,泥点飞溅。他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侧过头,隔着灰蒙蒙的雨幕,目光如钩,牢牢钉在了宫墙下撑伞的两人身上。
他眯起眼,雨水冲刷着他的视线,却不妨碍他仔细地辨认着什么。几个呼吸后,他拨转马头,马蹄沉重地踩进泥水里,一步一步,慢慢踱了回来。
赵刃儿心中一紧,本能地将杨静煦挡在身后,低声道:“快走。”
两人刚转身欲走。
“明月儿?”
那声音不高,带着迟疑,却像一道惊雷劈开雨幕。
赵刃儿猛地刹住脚步,霍然回身,目光如刀锋般刺向马背上的年轻人。
杨静煦也转过身,隔着朦胧的雨帘,仔细辨认着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片刻后,她试探着开口:“阿兄?”
那人双眼猝然变亮,翻身下马,连缰绳都顾不上系。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脚步有些踉跄,华贵的锦袍下摆溅满泥水。
“明月儿……真是你?”他声音发颤,抬起手,似乎想碰触杨静煦的脸,又在半空停住,仿佛怕眼前所见都是幻影。
“阿兄……”杨静煦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个在长秋监陪伴她长大的声音,她不会认错。
杨孚再没有犹豫,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杨静煦微微踉跄,雨伞也掉在地上,他却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这个半年前还和他相依为命的小妹妹,这个他以为已葬身火海,天人永隔的亲人,此刻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带着熟悉的温度和心跳。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的声音哽咽,“我派人去打探,都说虞家新妇……都说你……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肩膀微微颤抖。
杨静煦的眼泪无声滚落。在长秋监那些黯淡无光的日子里,他们一直相依为命。杨孚只大她两岁,却总是把省下的吃食偷偷留给她。后来她被赐婚虞家,离开长秋监那日,杨孚塞给她的樱桃饴糖,亦是她当时仅有的一丝慰藉。
赵刃儿站在半步之外,看着这对雨中相拥的兄妹。她给杨静煦撑着伞,自己的衣裳却早已湿透。
许久,杨孚才稍微松开手臂,却仍紧紧握着杨静煦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牵着杨静煦转身就走,脚步急切。
赵刃儿捡起地上的伞,沉默地跟上。
杨孚走了几步,才察觉到身后还有人。他侧头,目光扫过赵刃儿,在她有些狼狈的衣衫上微微一顿,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杨静煦的手,加快了脚步。
杨孚的宅院位于兴庆坊,在春明门附近,气派非凡。
马车在一座朱门高阔的宅邸前停下。杨孚先一步下车,撑开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扶着杨静煦下车。
宅内别有洞天。穿过影壁,假山流水,曲廊回环,处处透着精心雕琢的豪奢与雅致。廊下早已静候着数名垂手而立的侍女。
“带两位娘子去更衣,”杨孚目光在杨静煦湿透的裙角上停留片刻,“备宴,要快。”
侍女们齐声应是,训练有素地上前引路。
半个时辰后,宴厅。
杨静煦步入厅中的那一刻,赵刃儿目光顿时凝住,仿佛刹那间,满室流动的喧嚣与光影都静止褪去,只剩下那道缓缓走近的身影。
浅碧色大袖衫配绯色团花襦裙,腰间朱红色披帛衬得她肤色莹白,高髻梳得一丝不苟,斜斜簪了一支素金钗。衣裳仍有些空荡,显出身形的单薄,但华服一衬,那份久违的矜贵气度便透了出来。仿佛多年前东宫里那个备受宠爱,不谙世事的小公主,隔着时光,姗姗而来。
赵刃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质朴的衣衫,明显是府中下人的着装。再抬眼时,竟有一瞬恍惚,好像她们忽然被这身衣裳,隔在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杨孚已在主位等候。见杨静煦进来,眼中骤然亮起一团火光。他立刻起身,绕过案几,扶着她到身旁坐下,动作细致得像在安放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坐,快坐。饿了吧?我让他们备了你爱吃的。”
杨静煦面前的紫檀案几上,菜肴已布好。羊肉炙得恰到好处,清蒸鲈鱼剔净了刺,樱桃毕罗透着诱人的红润,百合莲子羹氤氲着甜香。摆放最近的,是一小碟玲珑剔透的透花糍,糕点做得极为精巧,正是她小时候最爱缠着要的甜点。
杨静煦看着那碟透花糍,眼眶倏地红了:“阿兄还记得……”
“怎么会忘?”杨孚执起银箸,为她夹了一块,“你五岁那年,为了抢最后一块,扑上来咬我手背的事儿,我可还记着呢。”
赵刃儿默默坐在杨静煦身侧的次席,面前的菜肴精致,却纹丝未动。她的目光落在杨孚为杨静煦布菜的手上,那动作熟稔自然,透着家人之间才有的亲密。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弥漫,她为杨静煦高兴,可这份高兴底下,又泛着难以言喻的空落。好像自己小心翼翼守护的人,忽然被拉回了一个她完全无法介入,也无比陌生的过往里。
“阿兄,”杨静煦抿了一口羹汤,终于问出盘旋已久的疑惑,“你是怎么……出来的?”
杨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放下银箸,沉默了片刻。
“除夕夜……”杨孚低着头,双手紧紧攥拳。
“有旧部扮作驱傩的傩人,混进了长秋监,把我换出来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涩,“他们,他们本可以连父亲一起带走的。可那天傍晚,皇帝忽然派人来,说‘请’父亲去太极殿观礼……等我逃出来,再想设法回去,已经……”
他没说完,但厅内三人都听懂了。时机错失,便是永隔。
杨静煦覆上他紧握成拳的手,轻声道:“阿兄,你能平安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杨孚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颤。
“我在联络旧部,积蓄力量。”杨孚眸中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明月儿,你信我,总有一天,我要把父亲从那里带出来。”
杨静煦张了张嘴,那句“皇帝既已警觉,此事难如登天”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看着堂兄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她不忍,也不能亲手去掐灭它。
《隋书·列传卷第十·庶人秀》:残息未尽之间,希与爪子相见……爪子即其爱子也……后复听与其子同处。
《通雅·卷十九》:唐代宗以孚名贺知章子,盖戏其为爪子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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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兄妹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