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年暮春,司竹园已是一片欣欣向荣。
新搭建的竹舍如雨后春笋般沿着林间空地蔓延。
这日清晨,张出云将账册摊在桌案上,眉头紧锁:“坊主,娘子,存粮只够支撑月余了。这个月又新增了五十多张嘴,共有一百七十多人,开垦的荒地还未收获,织布换粮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消耗。”
杨静煦端坐在对面,手指轻抚过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她看向身侧的赵刃儿,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都已明白,司竹园到了必须向外扩张的时候。
第二日一早,一辆马车驶出竹林。
赵刃儿驾着车,车轮碾过春雨后松软的土路,留下深深的车辙。
这次进城,除了采购物资,还要选定设立情报点的位置。
车厢内,谢知音把药囊放在膝上,正借着车窗的光看一张单子。“这次多买些药种,园里懂药的人多了,可以自己种些常用的。”
杨静煦靠着车壁,应了一声。她知道谢知音跟来还有一个原因,上回拿的药快见底了,这次去大兴,是要陪她复诊。
她近几日身体好了许多,脸颊也透出久违的血色。只是春日天气反复,车马颠簸间,还是忍不住掩唇低咳了几声。
声音轻浅,很快散在车轮辘辘声中。
前方驭马的赵刃儿身形停顿了一下。握缰绳的手指关节猛然收紧,却又在下一个瞬间悄然放松。她并未回头,也未出声询问,只是背脊绷得更直了些,望向前方逐渐清晰的城郭轮廓。
入城后,车驾未作半分停留,也未去惯常下榻的驿舍,而是径直转向,穿过熙攘街市,稳稳地停在了那处熟悉的医舍门前。
老医工让杨静煦咳了几声,侧耳听得仔细,眉间微蹙。他示意她伸出双手,自己则凝神屏息,指腹搭在她腕间,停留了比往日更久的时间。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不语。提笔写方时,笔尖悬在纸上几次,似在斟酌。
“观娘子面色,确是有所好转。”老医工笔尖落下,写下第一味药,“但肺气仍是不足。方才听娘子咳声,沉而乏力,比上月来复诊时,咳得更深了些。”他抬眼看向杨静煦,目光里皆是医者的洞悉与严肃,“归根结底,还是气虚体弱,根基未稳。这春日乍暖还寒,风邪最易侵扰。药要继续吃,更要紧的是‘静养’二字。”
他将新写好的方子递过去,语气加重:“杨娘子,老朽这话已说了三次。静养,不单是身子不动,更要心神安宁,忧思劳碌,最是耗气伤肺。娘子每次都应得好,可究竟照做了几分?”
杨静煦没有回话,双手接过方子,认真道了谢。
赵刃儿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走出医馆。阳光和暖,但医工的话语,却像一块冰,沉沉地坠在她心底。
午后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却稀疏得反常。
赵刃儿目光迅速扫过街角几个神色惶惶的商贩,掠过墙上墨迹未干的征调告示,最后落在远处一队正挨家挨户搜查的胥吏身上。
“阿刃。”杨静煦悄悄放慢半步,与她并行,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老先生的话我记下了,往后会好的。至于咳嗽……是春日风邪,再调养一阵就好。”
赵刃儿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杨静煦。街市的喧嚣似乎瞬间远去。她将杨静煦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一遍遍揉搓着那冰凉的指尖和手背,仿佛要将自己的气血与热力,通过这紧密的接触强行渡过去。
她的目光垂着,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将一切都咽了回去,只将那双微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街角胥吏的呵骂声陡然拔高,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赵刃儿眼神一凛,瞬间将所有的情绪压回眼底深处。她松开手,转为更坚实的搀扶,半抱着将杨静煦送上马车:“我们走。”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日益逼仄的乱象。
杨静煦因方才走动和情绪起伏,又压抑不住地咳了几声,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被放大成沉重的闷响。
赵刃儿背对着车帘,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凸起。
她扫视着前方的街道,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世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烽烟在看不见的远处酝酿。而她掌心刚刚焐暖的那双手,那个令她日夜悬心的人,并没有如期盼般一日日强健起来。那看似好转的表象下,根基却比从前更加虚浮脆弱,连一阵春风,一点劳顿,甚至一丝忧心,都能让病势反复,咳声更深。
沉重的无力感碾过心头。她能斩断明枪暗箭,却斩不断这一身缠绵的病气。
马车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加速前行,朝着驿舍驶去。
赵刃儿的背影在晦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孤寂。
前方的路,只会更艰难。而她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缰绳,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间,为她病弱的小公主,驾稳这辆不知驶向何方的车。
推开驿舍院门,赵刃儿脚步猛地顿住。
院中那株石榴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她们站着,身边还立着两个青衣家仆。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一袭锦衣华服,依旧明艳动人,只是眼神中带着几分疲惫,比在洛阳见面时消瘦了不少。
“裴娘子?”杨静煦怔了怔。
裴雁唇角扯开一个体面的微笑,敛衽施礼,姿态无可挑剔:“赵坊主,杨娘子,谢娘子,别来无恙。”
赵刃儿本能地将杨静煦完全挡在身后,谢知音也悄然退后半步。
“不必紧张。”裴雁抬手示意,两个家仆立刻退到院门处守着,“我若怀恶意,带的人就不止这两个了。”
她示意石榴树下铺的坐席:“可否坐下说话?”
三人对视一眼。赵刃儿先行坐下,腰背挺直如松。杨静煦坐在她身侧。谢知音则端坐在稍远处,目光在裴雁脸上细细打量着什么。
“裴娘子如何找到我们的?”杨静煦开门见山。
“两条线索。”裴雁也不绕弯,她撩起衣摆,在杨赵二人对面端坐下来,姿态从容,“其一,李氏布行近来售卖的麻布,织工染技一看便是二位手笔。染色时青黛与柘黄交叠的深浅,这世上除了谢二娘子,无人能染出这样的色泽。”
谢知音闻言,手指在药囊里微微一顿。
“其二,”裴雁抬眼看向赵刃儿,“二位出入大兴城所用的路引文书,还是我当日亲自上门送给赵坊主的,出入记录与我的商队行程不同,自然就想到二位了……说起来,送文书那日,二位在我面前,真是演了一出好戏。”
赵刃儿瞳孔微缩,某些记忆忽然涌上心头。杨静煦忙握住她的手腕以示安抚,同时看向裴雁:“过去之事,各有立场。裴娘子今日既然坦诚而来,我们便只看眼下,如何?”
裴雁将二人反应看在眼里,却不解内情,轻笑一声:“赵坊主不必惊讶。你能将织坊秘方放入我卧房,又令我毫无察觉,若想取我性命,恐怕我早已死过不知多少回了。我裴雁惜命,也最会算账。与二位为敌,有百害而无一利,这笔赔本买卖,我不会做。”
这话说得坦诚,反倒让人无法反驳。
“那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赵刃儿终于开口。
“三件事。”裴雁正色道,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衣袖垂落膝前,“其一,便是告知二位,我已将从善坊中被查封的织坊重新开张,启用了所有旧日织工。她们都很感念二位,常说起杨娘子教她们识字,赵坊主带她们过节的旧事。”
杨静煦眼神软了几分:“她们……都还好吗?”
“她们很好,还说若有机会,盼二位回去看看。”裴雁点头,“我延续了二位救济流民的旧例,如今坊中又多收留了二十余名无家可归的女子。只是世道艰难,做得远不及二位在时。”
她停顿片刻,袖口微微颤动,似在压抑什么情绪:“第二件事,我想与二位结盟。”
“结盟?”杨静煦与赵刃儿对视一眼。
“正是。”裴雁神色凝重起来,她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朝廷三征高丽在即,粮价布价一日数变。不瞒二位,洛阳城中,官府已开始强行向商户征粮征布。我上月被征走麻布两千端,分文未得。前几日又来要粮,说是军需,不给就要封铺。如今这世道,单打独斗活不长。”
她看向二人,目光恳切:“二位有能力,有远志,且如今应该是有一个隐秘而稳固的据点。而我有商路有人脉,熟悉洛阳、大兴两地官场商场。守望相助,互通有无。乱世之中,亦可以互相倚仗。”
日色渐沉,暮鼓声隆隆响起。
杨静煦略作思索,道:“兹事体大,我需与赵坊主从长计议。”
“我明白。”裴雁也不强求,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今日只是表明心意。二位若有需要,可随时通过我在西市的布行联络,如有紧要事,也可直接来洛阳寻我。”
“还有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暮色里:“皇帝此番出征高丽,无人可用。我离开洛阳之时,听闻朝中已起复宇文承基,命他率军随征。”
赵刃儿眼神一凛。
“宇文承基此人,睚眦必报。”裴雁声音沉如寒铁,“先前他被弹劾免职,连我都能猜到是赵坊主的手笔,他岂会不知?如今他重掌兵权,若知二位行迹,必不会善罢甘休。”
“务必小心。”裴雁深深看了二人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担忧,亦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悲凉。
说罢,她站起身,敛衽告辞,往院外走去,步伐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一直沉默旁观的谢知音忽然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裴娘子。”她唤了一声。
裴雁停下脚步,回过头。暮色里,她的神情有些模糊:“谢娘子有何指教?”
谢知音走到裴雁面前,从药囊中取出一个拇指粗细的小竹筒。竹筒打磨得光滑温润,塞着软木塞。
“一日两次,饭后温酒送服。”
裴雁没有接。她看了看竹筒,又看了看谢知音,眉梢微挑。
“方才见你说话时一直按着上腹。”谢知音神情温和,语调不卑不亢,“这药可暂缓疼痛,不治本,但能让你今晚好受些。”
裴雁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谢娘子观察得倒细致。”
“你面色晦暗,唇色泛白,应是长期饮食不调,忧思过度的结果。”谢知音迎上她的目光,“若要痊愈,裴娘子还需放宽心,少忧思,按时进餐。”
裴雁看着她,暮色在两人之间缓缓沉落。
谢知音没有再等,拉过她的手,将竹筒放入她掌心。
裴雁看着这个带有谢知音体温的小竹筒。她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仔细地看过她,关心她是不是胃痛,是不是没睡好。而她甚至不知道,谢知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她的。
“多谢。”裴雁的声音比方才哑了些。
谢知音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
“谢娘子。”裴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知音停住脚步。
裴雁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竹筒,神情被暮色笼罩,看不分明。
“这药叫什么名字?”
谢知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自己配的,没有名字。”
说罢,她转身回了院子,青布衣裙在暮色里划过一道安静的弧度。
裴雁站在驿舍门外,久久未动,直到暮色完全笼罩下来。
胃部又传来熟悉的绞痛,她死死按住,努力平复着呼吸。
没有名字。
裴雁握紧了掌心的小竹筒。她认识那么多人,收过那么多礼,没有一件是没有名字的。每一件都有价,每一件都有主,每一件都在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谁送的,值多少,欠了多少人情,什么时候该还。
她将竹筒收进腰间的锦囊里,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走。”
两个家仆跟上,几个身影消失在巷尾,只剩一地渐浓的夜色。
院中,赵刃儿扶杨静煦起身。晚风渐凉,杨静煦低咳了几声,每一声都像敲在赵刃儿心上。
回到房中,杨静煦在榻上坐下,轻声问:“裴雁的话,有几分可信?”
赵刃儿坐在她旁边,沉吟片刻:“七分。想要结盟是真,提醒宇文承基之事也是真。至于织工感念……应当也不假。”
“那盟约……”
“暂不应允,但可保持往来。”赵刃儿目光锐利,“她需要我们的隐蔽据点和织造技术,我们需要她的商路和消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这样的关系,反而稳固。”
杨静煦点了点头,喉咙一阵发痒。她偏过头,捂住嘴,把咳声死死压住,只漏出几声沉闷的轻响。肩头颤了几下,憋得眼角泛红。
赵刃儿立刻起身,一手抚住她背心顺气,另一只手探了探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快步去倒水。
“慢点喝。”
她小心地将水送到杨静煦唇边,声音低沉,与方才冷静筹谋的样子判若两人。
杨静煦喝了两口水,将手搭在赵刃儿手上,那手冷得像冰,手心却有些潮湿:“阿刃,别太担心我,我……”
赵刃儿忽然倾身,一把将她拽入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力道比平日重得多。杨静煦怔了一下,抬起手臂,环住赵刃儿的背。
“阿刃,怎么了?”
“你要一直平平安安,要长命百岁……”赵刃儿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强忍着什么,“要亲眼看着我们把司竹园,建成你想要的样子,要……要一直在我身边。”
她呼吸又急又烫,身体微微发着抖。这个永远挡在杨静煦前头的人,终于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脆弱。
杨静煦怔住了,赵刃儿从来不曾这样失控过。
“阿刃,我在好起来,真的。”她将脸贴在赵刃儿耳侧,轻声说,“今天在医馆,老先生也说了,我的面色比上月好。咳嗽是比前些日子深了些,可那是因为春日反复,不是因为我没有好转。”
赵刃儿没有应声,只是将她箍得更紧。
“这些日子,你守着我喝药,陪着我休息,每夜等我睡着了才敢合眼,这些我都知道。”她的手缓缓抚过赵刃儿背脊紧绷的肌肉,“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剩下的,交给我,我会好好喝药,好好休息,好好听医工的话。”
她退开一点,去看赵刃儿低垂的眼睛:“我会跟你一起,把司竹园建得更大,看着竹笋一年一年从土里钻出来。我还要跟你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阿刃,我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呢。”
赵刃儿直起身,眼尾还残留着些许未褪的红。
“我去看看二娘那边药煎好了没有。”
她伸手将杨静煦肩上的衣料缓缓抚平,转身走了出去,将所有未尽的话语,都留在那个沉默的背影里。
大兴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帝国的心脏仍在跳动,但每一次搏动都显得虚弱而紊乱。
此刻,百里外的司竹园。
柳缇带着最后一批女兵结束夜巡,火把在竹影间次第熄灭。账房里,张出云的炭笔还在麻纸上沙沙划动。贺霖在烛光下对着新织机的草图,不知第几次重新勾描。
那些新来的女子,正挤在通铺上,小声交流着白日里学到的技艺。
这座在乱世中艰难求存的理想国,它的心跳,正通过无数这样的瞬间,顽强地搏动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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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洛城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