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坚实的夯土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响。
杨静煦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渐次掠过的街景出神。
这座城池是由杨静煦的祖父,文帝杨坚下诏营建。因其在北周时受封“大兴郡公”,故将新都命名为“大兴城”。现任皇帝迁都洛阳后,此地被称作“西京”,已非正都。但作为关中的根本之地,依然是西北最繁华的所在。东西两市商贾云集,各坊巷里,仍居住着不少前朝旧臣和世家大族。
这是她离开大兴后第一次回来。这座她出生的城市,街市依旧忙碌,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依然挺拔。
只是,物是人非,她自己,已从昔日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变成了颠沛流离的逃亡者。
“到了。”
赵刃儿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惊醒。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面前是家独门独院的小驿馆。门面狭小,招牌上的漆色已经斑驳,正是她们今日的落脚之处。
驿馆虽小,却收拾得干净。赵刃儿利落地将行李搬进房间,转头对贺霖道:“三郎,你先去东西两市转转,看看行情。”
贺霖会意点头:“我这就去。”
杨静煦正整理着随身物品,闻言抬头:“不如我与三郎同去,正好……”
“你先看病。”赵刃儿温和地打断了她的话,又转向谢知音,“二娘,你陪我们去一趟医舍。”
赵刃儿走到杨静煦面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映亮她眼底清晰的坚持。
“昨夜你咳得厉害,自己记不清,”她声音放低了些,带着洞悉一切的疼惜,“但我知道。”
这句话让杨静煦心头一震。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些深夜里隐约感受到的安抚,那些清晨醒来时周身的清爽舒适,原来都不是梦境。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赵刃儿取过她的狐裘,替她重新披在肩上,打好系带:“走吧,医舍离东市不远,看完病再陪你去逛。”
医舍内药香弥漫,前来求诊的病人络绎不绝。
老医工须发皆白,正在为一位老妇人诊脉。杨静煦和赵刃儿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候。
“下一位。”
杨静煦上前坐下,老医工却不急着诊脉,先细细端详她的面色。
“娘子面色??白,唇色偏淡,眼下泛青,这是气血不足之象。”老医工缓缓道,“近来可是长途跋涉,舟车劳顿?”
杨静煦点点头,沉声说:“先生慧眼。我们确实刚从洛阳过来。”
“这就对了。”老医工点点头,“冬日本该闭藏养元,最忌长途劳顿。敢问娘子这一路走了几日?路上可曾受寒?”
赵刃儿代为答道:“走了七日六夜,赶路有些着急,有三夜都是在野外扎营。”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昨夜她冒雪出行,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衣衫湿了不少,夜里畏寒发热,咳了大半宿。”
“这就说得通了。”老医工叹息一声,这才开始诊脉。
他闭目凝神,三指搭在杨静煦腕间,眉头渐渐蹙起。诊完右手又换左手,沉吟良久。
“脉象细数,阴液亏损……”老医工睁开眼,“娘子近来是否夜间盗汗,清晨低热?咽干口燥,五心烦热?”
杨静煦正要回答,赵刃儿已经接话道:“她夜间入睡后常有低热,寅时前后最重,天亮即退。额头、后颈与掌心易出冷汗。咳嗽多在子时前后,黎明前,声音沉闷,无痰,白日则几乎不咳。近来一直食欲不振,平日里事务繁多,时常忧思多虑。”
这一连串细致的描述,让杨静煦震惊地转过头。这些连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甚至遗忘的症状,赵刃儿却如数家珍。仿佛她的身体是一册被赵刃儿日夜研读,精心呵护的书卷。
杨静煦怔怔望着赵刃儿沉静的侧脸,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暖意。
老医工赞赏地点头:“这位娘子观察入微。若单凭问诊,这些细节病家自身亦难察觉。”
“此乃骨蒸牢热,耗伤气血,又感冬令寒邪,以致肺阴亏损。”他提起笔,开始写药方,“老夫开一剂滋阴润肺的方子,需静养些时日,切忌再劳心劳力。”
药方开出,谢知音仔细看过,对赵刃儿颔首道:“方子很稳妥,用的多是温和的药材,配伍得当。”
抓药时,杨静煦仍沉浸在方才的震动中。她望着与医工仔细核对药材的赵刃儿,心头那股暖意渐渐烧成一股滚烫的酸楚。
从医馆出来,日已偏西。
三人信步走入东市,只见市集里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走过一家布行时,赵刃儿的脚步忽然顿住,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店门口那几匹熟悉的布样。她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先侧过身,将杨静煦往自己身边护了护,隔开拥挤的人流。才捏了捏她的手心,用眼神示意她上前去看。
店门口显眼处,赫然摆着几端熟悉的布样。那布料质地厚实,色泽柔和,正是她们在洛阳生产的无忧布!
杨静煦的心猛地一跳。那些在织机前度过的日夜,那些为无忧布倾注的心血,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布面,感受着熟悉的纹理。
店伙计正高声吆喝:“正宗洛阳无忧布,厚实耐磨!就剩这几端了,听说那织坊遭了事,往后怕是没货喽!”
谢知音听了,眼眶微微发红。
几个衣着朴实的妇人结伴路过,听见“无忧布”几个字,立刻停下脚步,伸手去摸那布料。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无忧布?”一个妇人道。
“可不是,先前用它做了冬衣,结实好穿,洗的时候不掉色也不缩水。”
伙计听见几人交谈,立刻接话道:“几位娘子好眼光,往后这样的布可是没有了,娘子切上几丈?”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几人合买了一端布,付了定金,等伙计送货上门。
杨静煦望着那几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逐渐坚定起来。她拉着赵刃儿的手,走出去几步,低声道:“看来,很多人还需要这些无忧布。”
“这些布匹不止是咱们的心血,更是无数平民百姓的希望。”她抬头看向赵刃儿,“我们不能让它停下。”
这时,贺霖匆匆追过来,大口喘着气,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坊间都在传,宇文承基被免职了!说是私通突厥,罪证确凿!”
杨静煦心头一震:“怎么回事?”
“就在上元节后第二天清晨,”贺霖压低声音,“他贪污受贿、构陷大臣,乃至暗通突厥的证据,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同时出现在了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谒者台、司隶台,五位主官的公案上!听说皇帝震怒,当场就下旨剥了他的所有官职,责令闭门戴罪!”
杨静煦眼前瞬间闪过上元节那日,赵刃儿独自外出的那一个时辰,还有她肩头的那道不明显的破口。
杨静煦倏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赵刃儿。
赵刃儿正垂眸整理着袖口,感受到她的视线,缓缓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赵刃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的唇角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像是狩猎成功后,悄然收刃的从容。
这一刻,杨静煦忽然对赵刃儿有了全新的认识。她一直知道赵刃儿胆大心细,却没想到她竟敢想敢做到这个地步。以一己之力,在权倾朝野的宇文承基眼皮底下收集罪证。更在上元节这个最引人注目的时刻,将罪证同时送往五司。这份胆识,让杨静煦在震惊之余,更生出一种难言的敬佩。
几人各怀心事的走回驿舍。
客房内,烛火轻摇,杨静煦服过老医工新开的药,气色稍缓。
她双肘支在案上,看着跳动的烛芯,轻声道:“宇文承基……虽说是罪有应得,可听到消息时,还是觉得恍如梦中。”
“他为人阴鸷,树敌太多,倒台是迟早的事。”赵刃儿拿着剪子,剪断烧焦的灯芯,烛光顿时明亮了几分,“我们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
杨静煦知道其中定然凶险万分,但赵刃儿不愿多提,她便也不再追问。
她话锋一转,说起另一件忧心的事:“我们这次用裴雁的路引入城,虽然方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倚仗她的商路,如同与虎谋皮。”
“确实。”赵刃儿点头道,“裴雁这条路,用一时尚可,久了必生祸端。我们需要尽快建立自己的门路。”
“今日在城外遇见的那位李三娘子,”杨静煦想起那个束袖俯身的身影,“她的商队规整有序,行事爽快,观其气象颇有章法。若能结交……”
“我留意过她的车队。”赵刃儿接过话,眼神里带着审视后的笃定,“货物捆扎用的是军中惯用的绑法,伙计们站姿眼神都不似寻常商贩,倒像是……”她略作停顿,将后半句“受过行伍训练”咽了回去,转而道,“若是与这般有根基,讲规矩的商队往来,我们的布匹销路,或许能更稳当些。”
这话恰好点到了杨静煦心里。她眼中泛起柔和的暖意,思绪自然而然地转向白日东市所见。
“说到布匹……今日见到无忧布仍在市上流通,那些妇人争相购买,都说它厚实耐穿,一家老小的冬衣都指着它……这份信赖,我们不该辜负。”
她抬起头,目光与赵刃儿相接,里面是洗净疲惫后的坚定:“无论前路如何,这份能让百姓穿得暖的事业,我们一定要继续下去,而且要做得比从前更好。”
烛花啪地轻响一声。
“只是……”她微微蹙眉,“‘无忧布’这个名号,如今还合适吗?宇文承基虽已免职,难保不会有人顺着这个线索追查。”
赵刃儿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名号不过是外衣,随时可以换。重要的是布还在,织布的人还在,那份让百姓穿得暖的心意还在。”她收回目光,望向杨静煦,眼神深邃而坚定,“我们要做的,是让这桩事业继续下去。名字可以改,但根不能断。”
杨静煦点点头,正要说话,手肘却突然一软,身子向一侧歪了歪。
赵刃儿立即起身扶住她:“怎么了?”
“没事。”杨静煦勉强微笑,“有些头晕。”
赵刃儿不容分说,当即吹熄烛火,拉着她往床榻走去。“今日就到这里,先歇息。”
黑暗中,两人并肩躺下。
杨静煦忽然轻声问:“这些日子,你为了照顾我,一直没睡好是不是?”
赵刃儿侧卧的身影微微一动:“不会。”
“你答应过不骗我的。”杨静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拗。
长久的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许久之后,赵刃儿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让杨静煦心头一酸。她不由自主地靠过去,伸手环住赵刃儿的腰,将脸埋在她肩上。
“对不起……”声音里带着哽咽,“让你担心了。我会快些好起来,再不让你夜夜守着我不敢合眼。”
赵刃儿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即缓缓松下来。黑暗里,她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责怪,只有沉沉的疼惜和无奈。
“好。”她低声应道,声音比平时更哑了些。
杨静煦眼眶发烫,又往赵刃儿怀里靠紧了些,把那些翻涌的湿气藏进她肩头的衣料里。
夜深了,杨静煦在赵刃儿怀中渐渐睡去。
赵刃儿却始终在黑暗里睁着眼,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她能感受到怀中人渐重的呼吸,和那压抑着的细微咳嗽。
后半夜,杨静煦再次咳嗽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身子不安地抖动着。赵刃儿悄悄起身,就着昏暗的灯火,小心地为她擦拭额角脖颈渗出的冷汗。指尖触到的肌肤带着不正常的温热,虽比昨夜稍好些,却仍让她心头一紧。
她听着怀中人时而安稳时而急促的呼吸,心中的忧虑如夜色般深沉。
老医工那句“切忌再劳心劳力”言犹在耳,可到了明日,她们又将继续为了重建织坊而奔波。
这副身体她背过她许多次,每一次都轻得让她心口发闷。可就是这副单薄的身子,里面却燃烧着那样炽热的火焰。那些关于无忧布的计划,那些流民脸上的笑容,那些她非做不可的事。
赵刃儿比谁都清楚,她的小公主,不是会为了自己而停下的人。她既心疼这副总要硬撑的身子,更无法熄灭那颗火热的赤诚之心。而她自己的心,就这样被浸泡在左右两难的沸水里,反复熬煮。
赵刃儿重新躺下,将人揽回怀中,将怀抱收得更稳妥些。手掌贴在杨静煦的后心,感受着那片微弱的起伏。
“快些好起来……”她在杨静煦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夜风。
不知过了多久,晨钟响起,一声,又一声,将这座沉睡的大兴城唤醒。
而怀里人的呼吸,终于也随着这片悠远的钟声,一起平稳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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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大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