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竹林中浮出房舍的轮廓。从一个远处的光点,慢慢变成一整片暖意笼罩的庭院。
杨静煦动了动环在赵刃儿颈间的手臂。
“放我下来吧。我们走回去。”
赵刃儿依言停下脚步,小心地俯下身,让她稳稳落地,顺手为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口。
两人并肩走在积雪的小径上。隋珠被杨静煦贴身收好,月光照在她们身后,两个身影在雪地上交错重叠。赵刃儿始终走在风口一侧,挡住了夜晚凛冽的寒风。她调整了自己的步幅,与杨静煦保持一致。
院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温暖的灯火在雪地上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贺霖正站在刚搭好的竹架上铺茅草,第一个看见她们。他站起身,正要挥手,目光落在杨静煦身上,手臂僵在了半空。她的裙摆沾着大片的雪渍和泥痕,走路时膝盖僵硬,显然是摔过。
“娘子!”贺霖跳下竹架,几步冲过来,“你受伤了?”
柳缇也跑了过来,看了一眼杨静煦的脸色,眉头立刻拧紧了:“我去煮姜汤!”
“四娘,不必……”杨静煦还没来得及说完,柳缇已经转身跑远了。
张出云走过来,一把拉起杨静煦的手,触手冰凉,急得声音都拔高了:“这得冻了多久!快进屋,二娘,快给她看看!”
杨静煦试图抽回手,却被谢知音握住了手腕,指尖搭上脉门。片刻后,她的眉头便蹙了起来,没有当众说什么,只是轻声对贺霖道:“去烧些热水。”
杨静煦被拉进堂屋里坐下,身前放着三个火盆,手里端着柳缇刚熬好的姜汤,掌心那点擦伤被谢知音仔细清洗着。她几次想开口,都被众人的关切声打断了。
“我真的没事……”她终于找到空隙,将话题引开,“三郎,竹棚搭得如何了?”
贺霖正蹲在地上拨弄火盆,闻言一愣,还是老老实实答道:“织机和物料都安置好了。关于后续竹屋的选址搭建,还需要娘子定夺。”
张出云紧接着开口,眉宇间带着忧色:“织机要重新运转,许多关键原料都必须大量储备。还有一些日常所用的铁器瓷器,也都需要买入一些。”
谢知音一边为杨静煦包扎掌心的擦伤,一边柔声补充:“药材也需要补充。治疗风寒的常用药都快用完了,还有一些染料也要添置。”
杨静煦的脸色被炭火熏出一层薄红,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对贺霖点点头:“选址的事,你和四娘明日先去周边勘测,选几个合适的地方,咱们再一起斟酌。”
又转向张出云:“一娘,你把需要的原料、器物、药材,都列个详单,过几日去一趟大兴城,按单采买。”
赵刃儿一直抱着手臂站在她身后,闻言接口道:“一娘,劳你今晚就把单子列出来,明日我就与娘子去大兴。”
众人立刻抬眼看着她,杨静煦也转过头来,眼中有些疑惑。
赵刃儿的目光与她交汇一瞬,又看向谢知音:“二娘,明日你与我们一同进城,那些药材的好坏我们不懂,需你亲自去挑选。”
“娘子今夜累了,我先带她回去休息。”她将杨静煦从地上拉起来,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大家都辛苦了。你们将手头上的事忙完,也早歇下。”
说完,见众人并无异议,她便牵着杨静煦走出了堂屋。
两人回到那间狭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赵刃儿关上门,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杨静煦将沾着水珠的狐裘脱下来,方才在堂屋中撑着的从容仿佛瞬间散了,肩膀垮下去,整个人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赵刃儿接过狐裘挂好,回身看到杨静煦这副样子,沉默了一瞬,走过去扶着她坐在竹榻上。
赵刃儿蹲下身,捧起杨静煦的脚,去脱那只浸透了雪水的鞋袜。
杨静煦下意识地缩了缩腿,赵刃儿没松手,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脚踝。
“阿刃,我自己来就好……”脚踝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耳根处瞬间浮起一层薄红。
“别动。”
鞋袜褪下,露出一双冻得发红的脚。脚趾因为寒冷而不自觉地蜷缩着,皮肤被雪水泡得微微发皱。赵刃儿将她的脚放在自己膝上,用双手包住,掌心的温度缓缓渗透进去。
就这样停了许久,直到感觉那双脚在掌中慢慢舒展开来,她才略微抬头,将视线落在杨静煦的膝盖上。
“我看看膝盖,好不好?”
杨静煦点了点头,见赵刃儿只是专注地看着膝盖,没有抬头,便又闷闷地补了一声“嗯”。
裙摆被缓慢地卷起。赵刃儿的动作很小心,指尖避开了小腿的皮肤,只捻着布料。裙摆卷过膝盖时,她停下来,借着灯光仔细端详。
膝盖露了泛着一片浅红色的瘀痕,边缘已经开始转青,但没有破皮。与周围苍白的肤色相比,显得格外刺眼。赵刃儿伸出手指,按了按瘀痕的边缘。力道很轻,每按一下都抬起眼观察杨静煦的反应。按到膝盖正中时,杨静煦的眉心轻轻跳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这里疼?”
“……有一点。”
赵刃儿的手指停在瘀痕上方,悬了一息,没有继续按下去。她低下头,缓了口气,重新提起裙摆,将布料一寸一寸地放下来,遮住那片淤青。
“……还摔了哪里?”
“没有了。”杨静煦摇头。
赵刃儿没有再问,她将杨静煦的双脚放在软垫上,站起身,走到竹榻另一侧,从箱笼里取出一双干燥的布袜和一件厚实的里衣,放在杨静煦手边。
“换上。我去端热水。”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在门边停了一瞬,似乎在平复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出,将门轻轻掩上。
杨静煦低头看着整齐叠放在手边的衣物。那双刚被赵刃儿暖过的脚,还残留着掌心包裹的触感。她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过了半晌,才伸手去解湿透的外衫。
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圆润的硬物,是那颗隋珠。
她将珠子取出来托在掌心,仔细端详。
她尝试着变换角度,从不同方向观察,温润的白光在室内流转,安静而神秘。她又用指尖蹭了蹭它的表面,感受那温润的质感。她甚至对着珠子呵了几口气,看着它在水汽中泛着朦胧的光。
赵刃儿端着热水走进来,见她正看着隋珠出神,没有上前打扰。
杨静煦无论怎么尝试,珠子除了稳定地散发着光芒,再没有其他反应。先前那震撼人心的幻象,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境。
一丝焦躁在她心底滋生。她捏紧珠子,准备要往坚硬的榻沿磕去……
一只手从旁伸来,包住了她捏紧珠子的拳头,轻轻握了一下,让她紧绷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些许。
赵刃儿就着这个姿势,小心地将隋珠从她掌心取出:“先不想了。”
赵刃儿用一方干净的软帕仔细包裹好珠子,塞到杨静煦枕下,才转身去端热水。
“泡泡脚,早点歇息,明日还要去大兴。”
炭盆不温不火地烧着,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昏暗的红光里。
极度的疲惫让杨静煦几乎头一沾枕就陷入了沉睡。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安宁。
竹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赵刃儿躺在杨静煦身边,辗转反侧,毫无睡意。一种莫名的不安在她心头萦绕,仿佛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忽然,身旁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赵刃儿立即侧过身,借着炭火的微光仔细端详杨静煦的脸。她眉头紧锁,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间和鼻翼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赵刃儿心下一紧,伸手探向她的额头,一片湿热。与上次被梦魇困住时不同,这一次杨静煦没有惊悸挣扎,这一次杨静煦没有发抖,只是蜷缩在被衾里,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压抑轻咳。每一声都很轻,像是不想被听见。
“明月儿?”赵刃儿压低声音唤她,心口随着那一声声咳嗽阵阵发紧。
杨静煦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眸子里水汽氤氲,找不到焦点。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整个人咳得蜷缩起来,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赵刃儿立刻起身,将炭火拨旺,又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她兑了一碗温水,扶着杨静煦坐起来,让那滚烫的身体倚在自己怀里,小心地将碗沿凑到她唇边。
杨静煦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才喝了几口,便无力地摇头。几滴水渍顺着她的唇角滑落,赵刃儿连忙抬手拭去。她的额发已经被冷汗完全浸湿,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赵刃儿出门端来一盆热水,浸湿帕子拧干。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仔细擦拭杨静煦额间颈侧的冷汗。温热的帕子带来片刻清爽,让昏睡中的人终于能安稳些。
油灯已经燃尽,晨曦透过紧闭的窗缝透进来,给室内蒙上一层混沌的青白色。
杨静煦悠悠转醒。热度已退,但浑身仍然酸软无力。她睁开眼,正好对上赵刃儿关切的目光。
赵刃儿还坐在榻边,眼里带着血丝,脸上满是疲惫,但在看到杨静煦睁眼的刹那,那凝重之色立刻放松下来,被一片柔和取代。
“醒了。”她声音有些沙哑,伸手探了探杨静煦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阿刃,你……一夜没睡?”杨静煦撑起身子,诧异地看着她。对于夜里的病状,她似乎毫无印象。
赵刃儿没有给她细问的机会,已转身去端了热水。
竹榻吱呀一响,她重新在榻边坐下,将杨静煦的手拉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昨夜擦伤的地方已经结痂,但周围的皮肤还有些发红。她仔细检查了一遍,才拿起干净的软布,用温水浸湿,轻轻擦拭杨静煦的手心手背。
杨静煦任由她摆布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夹杂着后知后觉的歉疚:“是不是我夜里睡觉不老实,才让你没睡好的?”
“别胡思乱想,”赵刃儿拧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她。
赵刃儿起身将水盆端出去,推开门时,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过身时,脸上的倦色已被压下。
“咱们今日要去大兴,用些朝食便出发。二娘已在准备了。”
天色渐亮,一行人已经准备停当。
贺霖驾着马车等在山下,马儿在寒冷的空气中喷着白气。
赵刃儿将谢知音拉到身边,低声道:“今日入城,先去寻个好医工,给娘子好生瞧瞧身子,她昨夜又发热了。”
谢知音会意地点头,扶着赵刃儿的胳膊登上马车。
赵刃儿回过身,见杨静煦正站在几步外出神,她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
杨静煦猝然回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赵刃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牵起她的手。入掌一片冰凉。她收紧手指,将那几只冰冷的指尖裹在掌心里,拢了拢,才将她送进车厢,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垫子,角落的炭火散发着融融暖意。
车轮开始转动,碾过冻得坚硬的土地,发出辘辘的声响。马车缓缓驶出竹林,沿着积雪的道路,向着大兴城行去。
片刻的颠簸后,杨静煦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赵刃儿看着杨静煦颤动的睫毛。她知道那座城里有什么,也知道杨静煦此刻在想什么。正因为知道,才不问。她伸出手臂,松松地揽着杨静煦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别担心,很快就到了。”
车轮规律地碾过冻土,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厢里暖意融融,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两人互相依偎着,在颠簸中沉沉睡去。
即使在睡梦中,赵刃儿仍保持着警觉。当马车颠簸稍大时,她会无意识地收紧环着杨静煦的手臂,或是用身体为她缓冲晃动。杨静煦靠在她肩头,睡得格外沉。
谢知音坐在对面,细心照看着炭火,守护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越来越响的嘈杂人声从车厢外传来。
杨静煦睁开眼,正对上赵刃儿同样刚醒来的目光。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车外。
马车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前方官道两侧黑压压地聚集了数百流民,喧闹声、孩童啼哭声混杂在一起。而在人群中央,隐约可见一个粥棚。
“李娘子慈悲!”
“三娘子长命百岁!”
流民们的呼喊声随风传来。
“是施粥的。”赵刃儿低声道,稍稍放松了戒备。
巍峨的城墙在冬日的薄雾中显现。
杨静煦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东宫的重檐翘角在记忆深处一闪而过。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赵刃儿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暖的触感将杨静煦从回忆中拉回。
“咱们下去看看。”
两人下了马车,向着人群走去。越过攒动的人头,她们看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数百流民排成数列长队,秩序井然。十几个家仆打扮的人正在分发粥食,动作麻利,神色沉稳。而在粥棚最前方,一个身着青色胡服的身影格外醒目。
她用襻膊利落地束起宽袖,正亲手为一位老妪盛粥。弯腰时,一缕碎发从额前滑落,她也顾不上整理,只是专注地将盛满的粥碗递到老人手中,还耐心地嘱咐着什么。
“她应该就是李三娘子,唐国公李渊的女儿。”赵刃儿低声道。
杨静煦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身影。比起在她们洛阳城外仓促建立的粥棚和寒衣店,眼前的场面显然经过精心安排。粥棚设在背风处,流民按先后顺序排队,老弱妇孺被特意安排在另一列优先领取。就连维持秩序的家仆也都训练有素,既不呵斥,也不纵容,将队伍维持得井井有条。
“看来在这大兴城中,也有人与我们做着同样的事。”杨静煦眼中流露出欣慰。
赵刃儿点头:“而且做得比我们更好。”
两人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站着。寒风中,李三娘子依旧专注地为一碗碗粥食忙碌着,热粥腾起的白雾遮住了她的面容。
“该进城了。”赵刃儿轻声提醒。
杨静煦最后望了一眼那个忙碌的身影,将“李三娘子”这个名字深深记在心里。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宽阔的朱雀门。
车帘落下前,杨静煦忍不住又回头望去。粥棚前,李三娘子正好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笼罩在一片耀眼的白光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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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暖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