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是极重要的岁时佳节,素有“冬至大如年”之说。
织坊特意停工一日,邀请了织工们同贺,共来了四十余人,一同在织坊前院庆祝。
空地上搭起了高大的彩棚,棚柱缠绕着帷布,遮挡风雪。低矮的案几整齐排列,两人一桌同案而食。案上摆满了节日美食: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面片薄韧、羊肉鲜香,撒了切碎的葱蒜与茱萸,驱寒去腥。黍米凉糕淋着蜂蜜,甜糯不腻。软糯的枣泥糕、酥脆的油饼、腌制的酱肉,还有混浊的葡萄酿与温热的羊奶,每样食物都按人分置,分量充足,琳琅满目。
杨静煦换上了一身淡青色襦裙,外罩一件厚披风,依旧躲在人群边缘,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眼底满是暖意。
赵刃儿则被众人围在中央,接受着大家的道谢与祝福。平日里冷峻的面容也柔和了许多,偶尔抬眼望向杨静煦的方向,彼此交换一个默契的笑容。
席间,织工们推杯换盏,喝的是不易醉人的葡萄酿,气氛愈发热烈。
贺霖端着酒杯,高声道:“敬坊主!若不是坊主,我们哪能有今日的好日子,冬至还能吃上羊肉汤饼、喝上葡萄酿!”
众人纷纷附和,端起酒杯向赵刃儿致意。赵刃儿举杯回应:“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今日冬至,岁寒添暖,大家只管尽兴吃喝,不醉不归!”
杨静煦被张出云拉到身边,不由分说地给她倒了小半杯葡萄酿:“娘子,你平日里总在房里一个人辛苦,今日可得歇歇,喝点酒暖暖身子。”
旁边的柳缇也笑着劝道:“明月娘子,这葡萄酿甜丝丝的,跟果汁似的,尝尝无妨。”
杨静煦极少饮酒,推脱不过,便浅酌了一口。酒液清甜爽口,带着浓郁的果香,确实不难喝,她便又多抿了两口。可她不胜酒力,没过多久,脸颊便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水润朦胧,渐渐有了醉意。
“一娘,这汤饼真好吃……”她指着案上的羊肉汤饼,声音软糯,带着一丝鼻音,“羊肉香,面也软,比我以前吃过的都香。”
张出云笑着给她添了半碗:“喜欢就多吃点,今日管够!灶上还炖着一大锅羊肉呢。”
杨静煦捧着碗,小口吃着,脸颊越来越红,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她看到贺霖正在教几个孩子唱民谣,曲声欢快,便凑了过去,跟着哼唱。调子跑得老远,自己却浑然不觉,还拍手笑得开心:“真好听……你们唱得真好,我也要学!”
孩子们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围着她拍手起哄,杨静煦也不害羞,跟着孩子们一起蹦蹦跳跳,裙摆飞扬,差点摔倒,幸好被身旁的谢知音扶住。
“慢点,别摔着了。”谢知音无奈又宠溺地说,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斜的披风。
杨静煦眨着水润的眼睛,拉住谢知音的手:“二娘,你最厉害,‘无忧布’能这么好看,全靠你!我敬你!”说着,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碰谢知音的杯子,仰头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她慌忙用衣袖擦拭,模样憨态可掬。
众人见状,纷纷大笑起来。赵刃儿走过来,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酒渍,指尖的温度触碰到脸颊,杨静煦微微一怔,随即歪着头看着她,傻笑起来:“阿刃,你来了,大家都在夸你呢,说你是大好人。”
“你也很好。”赵刃儿无奈又好笑,语气轻柔,“喝多了?要不要去旁边歇歇?”
“我没醉!”杨静煦摆摆手,眼神却有些迷离,脚步也站不稳,下意识地抓住赵刃儿的胳膊借力,“我还要跟大家一起庆祝!”她转头看向围过来的织工与流民,举起酒杯,声音响亮却带着一丝含糊:“祝大家……冬至安康!祝织坊……蒸蒸日上!祝阿刃……永远开心!”
“冬至安康!”众人齐声回应,声音震彻彩棚,将欢乐的氛围推向顶点。有人还唱起了祈福的歌谣,歌声悠扬,回荡在冬日的晴空下。
杨静煦被这股热烈的气氛感染,又喝了几口酒,彻底醉了。
她拉着身边人的手,不管认识不认识,都絮絮叨叨地说着:“你们要好好织布,‘无忧布’能暖很多人……以后我们还要盖更多房子,让流民都有家……还要开更多粥棚,让大家都能吃饱……”说着说着,眼睛亮晶晶的蓄满了水光,差点哭出来。
最后,她被赵刃儿半扶半抱着,送回后院房里休息。
临走前,她还不忘回头挥手:“你们接着玩,别管我!记得多吃点羊肉,暖身子!”
彩棚内的欢笑声依旧不绝于耳,羊肉汤饼的香气、葡萄酿的甜香、众人的笑语交织在一起,温暖了整个寒冬。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织工们划拳饮酒,流民们说着感激的话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暖屋内,赵刃儿将杨静煦扶到烧热的土炕上,想让她躺下歇息。可杨静煦醉意正浓,根本不肯安分,反而伸手抓住赵刃儿的手腕,不让她走。
“阿刃,你别走……”她仰头看着赵刃儿,眼神水润,声音软得不像话,“陪我一会儿嘛。”
赵刃儿无奈,只好坐下:“好,我不走。你躺着休息。”
“我不困。”杨静煦撑着身子坐起来,忽然伸手,指尖顺着赵刃儿的眉骨一路滑到下巴。她歪着头,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眼睛亮晶晶的:“阿刃,你长得真好看。”
赵刃儿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杨静煦按住了肩膀。那只手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但赵刃儿就是没能挣开。
“别躲呀。”杨静煦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她的脸颊红扑扑的,酒气混合着淡淡的馨香扑面而来,“阿刃,你是不是对我最好了?你把我救出来,还带我一起做织坊,一起帮流民……”
“这……这都是我的分内之事。”赵刃儿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那双过于炽热的眼睛。
“分内之事?”杨静煦歪了歪头,似是在想这几个字的意思,随即笑起来,伸手搂住赵刃儿的脖子,左右晃了晃,“那你怎么不对别人也这样?你晚上偷偷来看我,帮我添炭火,送热粥。刚才外面那么多人,可你的眼睛一直在看我……你以为我没发现,其实我都看见了。”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醉后的娇憨,气息拂过赵刃儿的耳畔,让她浑身一僵。
“明月儿,你喝醉了。”赵刃儿想拉开她的手,动作却格外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我没喝醉!”杨静煦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赵刃儿发烫的脸颊,“阿刃,你的脸好红呀,你是不是也喝了不少?”
“……嗯,大概吧。”赵刃儿握住她乱戳的手指,声音有些发紧,“你该睡了。”
“好,我睡。”杨静煦闭上眼,嘴角还翘着。她趴在赵刃儿怀里,声音慢慢低下去,“阿刃,有你真好……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一起把织坊办得更大,帮更多的人,永远都不分开。”
赵刃儿拍着她的后背,应了一声:“好。”
怀里的人不再说话,呼吸渐渐舒缓下来,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赵刃儿低下头,就着炭火微弱的光,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眉头舒展,嘴角还挂着笑,天真得不像是一位命途多舛的公主,倒像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平,盖上被衾。刚站直身子,杨静煦便翻了个身,一脚把被子踢到旁边,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赵刃儿重新将被衾拉上来,仔仔细细盖好。又伸手摸了摸她泛红的脸,触手微烫。
这人初次饮酒,难免会有些不适,万一半夜口渴,或是又踢了被子……赵刃儿摇了摇头,拉过一张草垫,在她身旁坐下,默默守着。她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入鞘的刀。
前院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衬得屋内愈发宁静。
——
与此同时,织坊的热闹与赵刃儿的声望,终究还是传到了宇文承基耳中。
书房内燃着昂贵的沉香,暖意融融。他正靠在软垫上,听着属下的详细汇报,指尖把玩着半枚虎符,神色莫测。
“将军,这织坊被称作‘无忧织坊’,坊主是个叫赵刃儿的女子,据说会些武艺,颇有侠义之名。她们以‘无忧布’所制成衣保暖性极佳,数月间便在洛阳城声名鹊起,盈利丰厚得惊人。”属下躬身回道,“赵刃儿用盈利施粥赠衣,在城外设了三座粥棚与寒衣店,流民们对其感恩戴德,不少百姓也对织坊赞不绝口,如今赵刃儿在民间的声望,已然盖过了城中不少士族。”
“一个民间织坊,竟有如此能耐?”宇文承基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化为阴鸷,“民间声望过高,又收拢如此多流民,还手握织布这样的关键产业,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指间捏着虎符,思考片刻,缓缓道:“再去查查这织坊的底细,尤其是那个赵刃儿的背景,看看她背后是否有其他势力支持,竟敢如此大规模地收买人心。”
“属下明白。”属下领命退下,书房内陷入沉寂。
宇文承基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中寒光闪烁。他原未将一个民间织坊放在眼里,可当这织坊既能盈利,又能聚拢人心,甚至隐隐有影响民心的趋势时,便成了他不得不重视的所在。若是能为己所用,便能成为他巩固权势的棋子。若是不能,便只能除之而后快,绝不能让其成为隐患。
冬至,是欢愉庆贺的时刻,也是一年里白昼最短的日子。
围炉欢聚的笑语未歇,而更深的凛冬已在门外低回,预告着一场无声而漫长的风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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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