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煦的话音刚落,大厅内便陷入了死寂,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裴雁看着杨静煦的眼睛,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女子,远比想象中更难对付。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语声也变得严厉起来:“杨明月,你别不识好歹!我全额注资,提供场地和渠道,你却要将核心业务牢牢攥在手里,只给我三成的合作份额,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杨静煦毫不退让,迎上她的目光,“你口口声声说合作,实则是想吞并我们的织坊,掌控我们的技术和民心,用来讨好权贵,谋求你的政治图谋!你之前并购的三家织坊布行,不都是这样一步步被你蚕食殆尽的吗?那些被你辞退的织工,如今在寒冬里无家可归,你何曾有过半分怜悯?”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厅内。裴雁的脸色大变,她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温婉的杨明月,竟然查得如此清楚,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强烈的愠怒取代:“你竟敢调查我?”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赵刃儿也直起身,与杨静煦并肩端坐,语气冰冷如冬月里的寒风。
裴雁猛地一拍案几,玉杯应声落地,温热的葡萄酒浸湿了华贵的地毯,渐渐冷却。
“不错,很好!”她注视着杨静煦和赵刃儿,声音尖厉,“我明说了吧!注资扩产可以,济民也可以做,但织坊的核心业务必须由我掌控!‘无忧布’的配方、染技,我要知道!织工的管理、销售的渠道,我要插手!否则,免谈!”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语气带着威胁:“杨明月,赵刃儿,你们别不识抬举!洛阳城的布市,我说了算!拒绝我的合作,你们的织坊不但走不出洛阳,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城外的流民也别想得到半分接济!之前那些跟我作对的人,下场可比你们想象得惨多了!”
“是吗?”杨静煦周身的寒气仿佛比窗外的风雪更甚,“我们创办织坊,靠的是手艺和人心,不是依附权贵的施舍。就算走不出洛阳,就算这个冬天难熬,我们也能凭着自己的双手,让身边的人有衣穿,有饭吃,活得有尊严。而不是像你这样,为了权势,不择手段,踩着别人的苦难换取利益!”
她转头看向赵刃儿:“阿刃,我们走。这样的合作,不谈也罢。”
两人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向外走去。
“等等!”裴雁厉声喝道,试图阻拦,“杨明月,你想清楚!错过这次机会,这个冬天,你根本无力接济那些流民!他们只会在寒风中挨饿受冻,甚至冻毙街头!你‘济世救民’的抱负,不过是一场笑话!”
杨静煦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裴雁,眼中满是失望:“裴娘子,我也是刚刚想明白。真正的济民,不是靠依附权贵换来的短暂好处,而是靠自己的力量,一步一个脚印地去改变。就算这个冬天难,就算我们只能帮到身边的几个人,我们也问心无愧。”
说罢,她不再犹豫,握住赵刃儿的手,转身走下楼去。
裴雁看着两人决绝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她已探知到赵刃儿在外面留有后手,贸然动手得不偿失,只会两败俱伤。
最终,她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两人走出帛行,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恨,将案上的蜜糕果脯扫落在地。
——
走出惊鸿帛行,风雪依旧,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却让杨静煦的头脑更加清醒。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愤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坚定。
两人沿着街巷缓步前行,脚下的积雪不时发出“咯吱”声响,杨静煦似乎觉得有趣,特地往积雪更厚的位置踩去。
赵刃儿侧头看她,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你刚才说得很好。”
杨静煦没有立刻应声,低头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弯腰去捏地上的一小撮雪。
“阿刃,”她把雪团在手心里,凉意渗进指尖,“以前我总觉得,不快一点,就会来不及,所以总盼着有什么捷径可以走。”
她用力攥了一下,雪团塌散,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但现在我明白了,踏实比快更重要。”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我们的路,终究还是要靠自己才能走出来,依附他人,最终交换的只有利益。”
赵刃儿没有接话,伸手拍掉了她掌心残留的雪,重新将那只手握住。
两人继续往前走。雪还在下,落在肩头,谁也没有拂开。
巷弄两侧,埋伏的织坊护卫看到两人安然无恙,纷纷从避风处直起身来,悄无声息地缀在后方。
——
谈判归来后,杨静煦彻底斩断了依靠他人的念想。
寒冬腊月里,无忧布凭借着保暖、耐穿、耐磨的特质,在洛阳城及周边县域口碑爆发。起初只是织工们穿着“无忧布”衣裳在街巷奔波,抵御了刺骨寒风,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询问。随后不少尝过鲜的小商户主动上门求购,回去售卖后反响热烈,订单如雪片般源源不断涌来。
从开始革新至今,短短月余,织坊盈利便翻了三倍。
两人没有急着扩张规模,而是先拿出大半盈利改善根基。
她们在织坊院中加盖了两排夯土房,墙壁糊上草木灰与糯米浆混合的涂层,保暖性大增,屋内铺着厚厚的干草与新制的棉垫,还添置了炭火盆,让织工们彻底告别了漏风漏雪的棚屋。又添置了三十余台新织机,从流民中挑选了几十名手脚麻利,愿意吃苦的人,由谢知音与老织工传授基础织技,承诺包吃包住,薪资按月足额发放,还额外准备了过冬的无忧布衣裳。
随着盈利日渐丰厚,善举也落地生根。
建春门、长夏门、厚载门外的空地上,三座粥棚依次搭起,棚顶覆盖着厚实的油布,四周用木栅栏围起挡风。每日辰时与申时准时施粥,浓稠的黍米粥里掺着红枣、豆类与少许肉末,暖身又管饱。粥棚旁的寒衣店更是人声鼎沸,杨静煦带着织工们加班加点,赶制出上千件“无忧布”寒衣、头巾与手筒,流民们只需登记身份便可免费领取,无家可归者还能在粥棚旁的临时暖屋暂住避寒,暖屋内铺着干草与缊毯,点着篝火,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无忧织坊”的名号渐渐传遍洛阳内外,人人都称颂赵刃儿侠义心肠、慷慨仁善。流民们感念其恩,不少身强力壮者主动前来帮忙搭建棚屋、搬运物资、守护粥棚。周边百姓也纷纷上门购买“无忧布”,既为保暖,也为支持这份善举。
赵刃儿的声望与日俱增。织工们看着日益壮大的工坊、安稳的生活,还有流民们脸上的笑容,心中的喜庆与干劲儿攀至顶峰,连冬日的寒冽都被这份热火朝天的氛围驱散。
南市旁的新工坊也正式启用,织机总数增至八十余台,“无忧布”产量翻倍,却依旧供不应求。
杨静煦藏在幕后,负责核算账目、改良织技、调配物资,极少在人前露面,除了织坊核心成员与老织工,外人大多只知坊主赵刃儿,不知还有这位运筹帷幄的杨娘子。偶尔有人问及,也只当她是赵刃儿的得力助手,无人深究。
夜深了,织机的咔嗒声零零星星地响着,而后院则安静得像沉在井底。
杨静煦独自坐在房里的土炕上,面前摊着密密麻麻的账册。她用指尖沿着数字一行行往后挪,在心里反复核算各项成本。天气渐冷,城外粥棚和寒衣店的成本与日俱增,织坊本身的投入也在扩大,如何将现有的资源合理分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
这既关乎城外流民的性命,也关乎织坊未来的发展,她不能出半点差错。
夜一点点深下去,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往骨头里渗。杨静煦不自觉地把手拢进袖子里,却没有起身去添炭火。等算完这笔账就去,她这么想着,又取过一张新纸。
不知过了多久,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没有梦,身体沉得像被按进水里,意识在黑暗中缓慢漂浮。
朦胧中,她听到一丝声响。
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桌上,细微的声响顺着桌子,传到她趴着的耳朵里。而后是炭火被拨动的噼啪声,随着那声响传来的,是骤然升起的一股暖意。紧接着,有什么柔软而厚重的东西落在她肩上,带着一个人残留的体温,和一片令人安心的气息。
门被几乎无声地阖上了,房间内恢复了安静。
杨静煦抬起头,眼前的油灯被重新注满灯油,拨得更亮了。
炕里被重新续了炭火,热气正从身下一点一点漫上来。肩上披了一件外衣,墨色粗布,正是赵刃儿平日最常穿的那一件。桌角放着一碗热粥,黍米的香气混着红枣的甜味,在暖气里慢慢散开。
今日的夕食是麦饼,所以这碗粥并不是先前剩下的。而是重新生火,在这深夜里专门为她一个人做的。
她捧着粥碗,掌心被热气熨得微微发红。目光却落在身边的炉子上。炭火正旺,壶里的水咕嘟冒着热气,水已经灌满了。
炕洞,她从未自己烧过。那口炉子,她从未自己添过炭。壶里的水,她从未自己去灌满。可她每日回房,炕是暖的,炉是热的,壶里的水永远是满的。
杨静煦端着粥碗,垂下了眼睫。粥是热的,外衣还是温的。那个人来过,又一声不响地走了。却把说不尽的暖意,全都留在了这间屋里。
她慢慢地吃着粥,将这些零散的察觉,在心里摊开摆好。
像对账那样,一条条核对,一件件归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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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