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 第1章 第一章

清明节当天，下了今年的最后一场雪。这也是今年下的最大的一场雪，纷纷扬扬。

秦儿裹着纯黑色的风衣，坐在酒馆靠窗的位置，仰头，把瓶中的最后一点酒喝完。冷风一吹，漆黑的长发散开，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肤色更有一种清冷的白。

她眼角平直，但内眼角内勾，显得整个眼型都是不近人情的。此时眼角上染了些红晕，双目微瞌，倒是能好些，细细来看，她其实是一个长相挺柔和的人，偏偏的周身的气质，冷硬到不行。

她对面坐的那个女人五官明艳，一双秋水眸子冷到令人发颤，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淡淡的看了眼秦儿，弯腰，从桌下拎出最后两瓶酒，一瓶扔给秦儿，另一瓶被她握在手中，往桌角一磕，“噗”的一声酒被起开了，她喝酒喝的比秦儿还豪放，直接对瓶一口吹了，一瓶酒喝完她脸上也不见半点醉意，她把喝完的酒瓶往桌角一堆，正正好好九个，加上秦儿手中的那个，她们就一人喝了五瓶了。

秦儿喝的比秦安喝的慢。等她把手中那瓶酒喝完后，她和秦安才慢慢悠悠的起身，结了帐，走出了酒馆。

“老秦明天结婚，你知不知道。”秦儿问秦安。

“知道。”秦安穿着纯白色风衣，腰带收紧，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冷笑一声，“真会挑日子。”

秦儿知道，秦安那一句“真会挑日子”并不是说明天是赵文慧的丧日，而是说他选清明节后一天结婚。

秦安和秦儿其实不是亲姐妹。

秦安是赵文慧和池舟的女儿，而秦儿是赵文慧和秦奥的女儿。

赵文慧一婚池舟，二婚秦奥。秦奥一婚姜洛，二婚赵文慧。明天是三婚，白燕。

墓地。秦儿本想自己进去的，但是秦安不放心秦儿自己一个人到乌漆麻黑的墓地里去，陪她进去了。

秦安和赵文慧不和。

一年前可能她们来的时间比较早，都是秦儿自己一个人去看赵文慧，秦安在外边等着。

因为秦儿在场，秦安倒是没对赵文慧冷嘲热讽。秦儿知道，秦安原本是不同意赵文慧嫁到秦家来的，但秦安作为一个小孩没有任何发言权，赵文慧义无反顾地嫁过来了。

秦安对秦奥没有感情——她对一个陌生人实在是无法有什么依赖的情感，也许是因为秦儿的出生，秦安才知道有一个妹妹是一种什么感觉，在秦家，是秦儿才让秦安知道了一个家的重要性。至于秦安对赵文慧也没什么感情，她解释不出来为什么。

赵文慧是个医生，她有一次给一个患者心理疏导，希望他可以接受治疗，但是患者行为过激，一把将她的口罩扯了下来，赵文慧就这么被染上了绝症，一命呜呼了。

秦儿恨医院，恨病人。秦安恨赵文慧，恨秦奥，唯独不恨医院，不恨秦儿。

因为秦安在，秦儿没和赵文慧说太多话，草草的看她了一眼，便出去了。

秦儿永远不会想到这深更半夜的除了她居然还会有人来墓地。那人可以看出来是个男的，年龄不过30岁。

秦儿看见他走进了F那趟，然后看了一眼就出来了，没有半丝停留，比秦儿还干脆利落。秦儿笑了，笑声很轻很轻，消融在了风中，但那个人还是听见了，侧头看了看秦儿。

秦儿挑眉，此时她看清了那个人的眉目，挺大众的一张脸，不好看，属于过目就忘的类型，但是说得过去。

她回过头，跟上秦安的脚步。

“这么晚了还有人来啊。”秦安跟秦儿说。

秦儿耸肩，没有回应秦安。

秦安只当她酒喝多了脑子反应迟钝，放缓了脚步，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一片白雾，很快在风中散去了，秦安不明所以地扯出一个笑，秦儿在后面也扯出一个笑。可是秦儿知道，这两个笑的初心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秦儿过了一会就不笑了，回头，那个大众脸走了，只剩下密密匝匝的坟墓。满目苍凉。

秦儿自然需要出席秦奥的婚礼。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婚礼，秦安的第三次。

她听够了那些虚无的空话。两个人怎么可能会一直相爱。秦安心里知道不可能，秦儿也知道。

秦儿兴致缺缺地听着主持人热情饱满的声音祝福白燕和秦奥百年好合，心中一阵冷笑。

怎么可能。

秦儿心底顿顿得痛。

她在这个家里其实并不受宠。赵文慧经常加班，半宿半夜回不了家，放假过节的时候也回不来，这也就导致了秦奥和赵文慧吵架都是三天两头的常事。

看着这场婚礼，挺讽刺的。

秦儿对秦奥的感情很不好描述，比起亲情的依赖，更多的是一种感激。感激他在赵文慧死后还留着她。但要是这么说，秦安对秦奥的感激更应该是感恩戴德，事实却没有。

秦安对秦奥说过她有自己的生存能力了，不用秦奥费心了。秦奥不干，至于原因，秦安心底跟明镜似的，她懒得挑破，既然秦奥处心积虑地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不图回报的圣母心好父亲，那么秦安就满足他吧。反正甩掉秦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此时的婚礼已经进行到直系亲属向父母致辞的时候了，秦儿走上台，然后又来一个人站在她身边，秦儿猜到了那是她未来的哥哥，她侧头，顿然感觉这个人眼熟，愣了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他 就是昨天墓地里的那个大众脸。

真是巧了。

秦儿接过话筒，心照不宣地背诵着准备好的台词。

“愿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这是秦安听了好多遍的台词。

秦奥从姜洛到赵文慧，赵文慧从池舟到秦奥，哪一个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白头偕老了？

都没有。

但是又不得不说。

大众脸哥哥说的话比秦儿的话更不真实。他说：

“遇见一个人是一生的缘分，爱上一个人是惊鸿一瞥的结局。如果那惊鸿一瞥却成了真，那便是一生的幸事了。”

也没什么不对的。

但是是这句话用在三婚的秦奥身上就是不可信。

甚至很讽刺。

讽刺谁呢？是秦儿，是秦安，是赵文慧，更是秦奥，也是许多人，多的数不清。

虽然是讽刺，又何尝不是悲哀呢。

上天对他们怜悯，让他们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爱人；上天也对他们无情，让他们不得安宁，四处奔波，到最后流离失所，一无所有。

这对秦奥来说是好还是坏呢？

谁也说不清楚。

现在谁都不知道两个人未来会是什么结局。就像是现在的秦儿永远不会知道未来她会转专业，为了一个人去舍弃舞蹈老师这个工作，去她最痛恨的医院当一名外科医生一样。

秦儿现在忍不住想这个哥哥叫什么。他的名字会是通俗易懂的还是晦涩难懂的，是寓意深刻的还是翻字典起的。

想来想去，他的名字总不可能像她的一样这么简单。

直到主持人要求两个人自我介绍的时候秦儿才知道他叫傅时安。

傅时安。一个通俗易懂的但寓意深远的名字。

父母希望他时时平安。

那秦儿呢？赵文慧和秦奥希望她怎么样？听说是希望她永远像个孩儿，岁岁无忧，平安喜乐。也象征着他们的爱情，平安喜乐。

但是名字能代表什么呢。什么也代表不了。

秦儿照样被生活琐事困扰，秦奥和赵文慧的爱情照样破灭。

有什么用呢。

秦儿和傅时安过上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生活。

也只是这么说，她和傅时安除了吃饭的时候几乎碰不到面，秦儿的生活算得上朝九晚五，她是舞蹈老师，大学舞蹈老师，秦儿对傅时安并不喜欢。因为傅时安是医生，算是爱屋及乌，不是，是恨屋及乌。

秦儿和傅时安第一次在除了吃饭的时候看见对方是在两个月后。秦儿又跟秦安出去喝酒，喝醉了，又吹了凉风，秦儿发烧了。她烧的第三天，秦安着急了，火急火燎地挂号，也不管秦儿怎么反抗，硬生生带她去了医院。

秦儿的主治医生是傅时安。

秦儿看见傅时安的那一刻忽然就静了。不哭不闹。

傅时安抬眼看秦儿，也只是一瞬，然后，他在电脑上面打下几行字，打完之后才开口问道：“症状？”

秦安站在一边，拍了一下秦儿，示意她自己说，秦儿顿了两三秒，说：“没有。”

傅时安的手僵在键盘上，又一次开口：“没有？”他仿佛是被气笑了，过了一会儿见秦儿没反应又说了一遍：“没有。”第一次是在问秦儿，第二次就是在自言自语了。

他抬眼看秦安，秦安别开眼去，不看他。

傅时安无可奈何，又问，“年龄？”

“28。”

秦儿听见傅时安“啧”了一声：“这么大了。”

“我还以为是大学生呢。”

接着他又问：“症状。”

秦儿这次换了说辞：“不知道。”

“你知道。”傅时安说。

秦儿不做声了。

“她持续低烧。”秦安拗不过了，替秦儿回答，“还流鼻涕，咳嗽。”末了还补充一句，“用打针吗？”赵文慧最开始是护士，是后来才调走的。

傅时安没回答这个问题：“头疼吗？”

这个秦安可不知道，奈何秦儿一直不说话，秦安猜测道：“疼吧。”

傅时安又一次气笑了：“疼，吧。疼还是不疼。”

把秦安问急了，她一跺脚：“你就当疼了治！”

傅时安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拉秦儿衣服的拉链，秦儿好像是睡着了，没有反应，秦安跳了脚：“你干什么！”

傅时安没有理秦安，带上听诊器，听心跳之前，他说了一句，“看不了可以出去，我怎么说都是她哥，害不了她。”

秦安没出去，当然没出去，她后退两步，冷笑，却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再阻止过什么。

秦儿也任由傅时安看病。

“食欲怎么样？”傅时安开口问秦安。

秦安回答：“两天没吃饭了。”

傅时安的眉毛不可察觉地蹙了一下：“去三楼抽血，然后来复查。”

秦安又站起来了：“那个……”她突然发现她不知道傅时安叫什么，她顿了顿，“大夫啊，抽血这个环节能不能省略……”

傅时安的回复是不能。

他从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秦儿和秦安还难带的患者。

也可以理解，秦安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会照顾人的，秦儿又抵触医院……

傅时安都不知道秦安是怎么说服秦儿抽血的。反正进来的时候秦儿的眼睛是肿着的。

“风寒感冒。”傅时安看着报告，告诉秦安，“不用打针，一楼去开两幅风寒感冒颗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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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