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稻香村
我是一块桂花糕。稻香村的。方方正正,金黄金黄,上面撒着几朵干桂花。刚出炉的时候,我浑身冒着热气,香得能把人的魂勾走。和我一起出炉的还有很多兄弟姐妹,我们被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等着被人买走。买我的是一个年轻人。他穿着暗青色的劲装,腰佩长剑,左眉尾有一道旧疤。他走进来的时候,店里的人都多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他好看,是因为他的气质和这家点心铺子不太搭。他应该站在沙盘前或者骑在马上,不该站在点心铺子里挑桂花糕。
“来一块桂花糕。”他说。
掌柜的用油纸把他包好,他付了钱,把我揣进袖子里。他的袖子很大,很暗,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油纸,温温的。他走路很快,走了一段路,又走了一段路,一直在走。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我只是一块桂花糕。
二、冷宫
他走了很久,终于停了下来。我听见有声音——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洗衣裳。还有歌声,断断续续的,跑调了。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总被无情恼。”她把“总”唱成了“被”。不对,是把“被”唱成了“总”?我分不清。总之是唱错了。我在油纸里听着,想纠正她,但我不会说话。
年轻人把我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地上。地上很凉,是青石板。我能感觉到石板的凉意,透过油纸,凉飕飕的。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我躺在地上,等着人来捡。我不知道谁会来捡我。也许是那个唱歌的姑娘,也许是路过的人,也许是一只猫,也许没有人。我会在这里放一夜,然后变硬、变干、被人扔掉。我是一块桂花糕,我的命就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很轻,很慢,像怕踩死蚂蚁。一只手把我从地上捡起来,手指很凉,冻得通红,手上有冻疮的疤痕。是那个唱歌的姑娘。她把我捧在手心里,凑近了闻了闻。“桂花糕。”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在做梦。
她把我揣进袖子里,带走了。她的袖子没有那个男人的大,但比他的暖。我贴着她的手腕,能感觉到她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很快。
“扑通,扑通,扑通。”
三、枕头底下
她把我从袖子里掏出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我躺在她的手心里,看着她。她很瘦,脸很小,眼睛很亮。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桂花糕。”她又说了一遍。
她把我放在枕头底下,和一支银簪放在一起。银簪很凉,硌得我难受。我往旁边挪了挪,挪不动。枕头底下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怕惊醒什么。她睡着了。
她舍不得吃我,把我藏在枕头底下,藏了好几天。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一摸我在不在。在,安心了,睡觉。我被她摸了好几天,油纸都被摸皱了,但我还是一块桂花糕。方方正正,金黄金黄,上面撒着几朵干桂花。只是不冒热气了,变凉了,变硬了。我老了。
四、被吃
有一天,她把我从枕头底下拿了出来。打开油纸,看着我已经变硬的身体。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了下去。然后又掰了一小块,又嚼了很久,又咽了下去。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也许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吃完以后,她把油纸叠好收进袖子里。我没了,油纸还在。
她不知道我会疼。她不知道一块桂花糕被掰开的时候也会疼。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也不在乎。我是一块桂花糕,被人吃掉是我的命。但我不想被她吃掉——不是怕疼,是想陪她久一点。她看起来很难过。她一个人,没有人陪。我想陪她,但我已经变成她肚子里的养分了。
我在她的胃里慢慢消化。糖分进入她的血液,变成热量,温暖她的身体。桂花香进入她的呼吸,变成气息。她呼气的时候,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她在冷宫后巷洗衣裳的时候,风会把她的呼吸吹散。没有人闻得到,但我闻得到。
五、后来
后来她再也没有吃过桂花糕。不是不想吃,是吃不到了。她被调到奉茶处,被陷害,被打入冷宫,被大火烧,被藏在城西的小院子里。她眼睛瞎了,腿瘸了,头发白了,等了很久,等到那个人回来。那个人给她买过桂花糕吗?买过。她吃过吗?吃过。但不是我。我是第一块。她把我藏在枕头底下,舍不得吃。后来她吃了,吃得很慢很仔细。她把我的味道记住了,记了一辈子。
我不在那个枕头底下了。我变成糖、变成血、变成热、变成桂花香。我在她身体里,陪了她很多年。她死的时候我在。她躺在刑台上,血流了一地。我从她的伤口里流出来,混在血里,滴在地上。
我是一块桂花糕。我的生命很短,被人买走、被人捡走、被人吃掉。但我在她心里活了很久。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