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是一棵石榴树。不是野生的,是人种的。种我的那个人是一个女人,她姓柳,别人叫她柳儿。她把我种在一个小院子里,浇了水,培了土,用手拍了拍我周围的泥。“好好长。”她说。那年是宣武八年,秋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隔壁院子里有人在哭。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后来才知道那天白崇远被斩了。这里是他家的老宅,后来充了公,又被魏忠买了下来。魏忠是谁?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偶尔会来,站在院子里发呆,看着天空出神。柳儿是他的什么人?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是一棵树,树不需要知道这些。树只需要阳光、水、泥土,和一点点耐心。
我在这里站了许多年,看着人来人往,看着花开花落,看着世事变迁。我把记得的事情记在心里,用年轮一圈一圈地刻下来。今天,我要把那些年的故事讲出来。也许没有人听,但我还是要讲。因为我记得。我全都记得。
一、第一个女人
柳儿把我种下去之后,经常来看我。她给我浇水、施肥、捉虫,把枯叶一片一片地摘掉,把歪了的枝丫用竹竿扶正。她做这些的时候不说话,像在照顾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有一天她带来一个小女孩,扎着双髻,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小女孩蹲在我面前,歪着头看我。“娘,这是什么?”“石榴树。”“石榴树会结果子吗?”“会。”“结的果子好吃吗?”“好吃。酸酸甜甜的。”小女孩伸出手摸了摸我的树干,摸得很轻,像怕摸疼了我。“娘,等它结了果子,我要吃最大的那个。”“好。”柳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是白蘅芷,柳儿的女儿。后来我才知道,柳儿把她托付给了别人。谁?魏忠。柳儿死了以后,魏忠把这间院子买了下来,把我留在这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买这间院子,也许是因为柳儿在这里住过,也许是因为我在这里长着,也许什么都不为。他把我照顾得很好,浇水、施肥、剪枝、培土,和柳儿一样。他做这些的时候也不说话。
二、第二个女人
那个女人来的时候,是宣武十七年的秋天。她不是走进来的,是被人抱进来的。那个人是魏忠,他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她的脸很白,很瘦,头发烧焦了一半,衣裳上全是灰。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魏忠守了她三天三夜,给她熬药、喂饭、擦脸。第四天她醒了。
“你是谁?”她问。
魏忠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想帮你的人。”
她没有再问。她的名字叫白蘅芷,她是柳儿的女儿,我认得她。她的眉眼和柳儿很像,圆圆的,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不常笑。她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做饭、洗衣、打扫院子、给我浇水。她做这些的时候也不说话,但她会在我旁边坐一会儿,有时候坐很久。
“你什么时候结果子?”她问我。我不会说话,但我听得懂。她想吃石榴。柳儿说过,石榴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她想尝尝。我拼命地长,拼命地吸收阳光和水分。我想要快点结果子,快点让她吃到。但树是不能着急的,树有树的节奏。我只能按我的节奏来。第一年开了几朵花,没有结果子。她有些失望。“没关系,明年会结的。”她摸着我的树干,像是在安慰我。她的手指很细很凉,我颤了一下。
第二年,我结了一个石榴。很小,青色的,硬硬的。她没有摘,让它挂在枝头慢慢长。从青色长到黄色,从黄色长到红色,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她把石榴摘下来,掰开,抠了几粒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她说,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她笑起来很好看,和她母亲一样好看。
她每年都会吃我结的石榴,把石榴皮埋在树根底下。“老人说,把果皮埋在树根底下,明年会长得更好。”她蹲在树根旁,用手把土压实。她的手指越来越细,越来越凉。她没有变老,她只是瘦了。从能走到不能走,从能看见到看不见。她用了七年。七年里,我每年都结果子。她每年都吃,每年都把石榴皮埋在树根底下。到了她离开的那一年,我的根底下已经埋了七层石榴皮。她看不见了,但她还记得我的样子。“石榴树长高了吗?”她问我。“高了很多。”魏忠说。“枝丫伸开了吗?”“伸开了。遮住了半个院子。”她笑了一下。“那就好。”
她走了。那天夜里她从床上爬下来,爬到门口,爬到院子。我在黑暗中看着她,她的手磨破了,膝盖磨烂了,脸上全是泥。她爬得很慢,爬几步就停一下,喘口气,再继续爬。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我在看她。她也不知道我记住了她。
三、第三个女人
后来有一个男人来了。他穿着一件玄色的衣裳,腰佩长剑,头发白了大半。魏忠叫他“将军”,说他叫慕烬玄。他找了白蘅芷很久,找了很多年。找到这里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他没有住在那间屋子里,只是偶尔来坐一会儿。他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我。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没有表情。他不说话,他也不浇水、不施肥、不剪枝。他只会坐。他坐在这里,等着什么人回来。
有时候他会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用手摸一摸我从泥土里探出的根须。他的手指粗大,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那些茧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粗糙得硌人。但他的动作很轻,几乎可算得上温柔。
那年秋天他又来了。我结了很多石榴,红彤彤的挂在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他摘了一个石榴,掰开,抠了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很久。“酸酸甜甜的。”他说。他坐在树下,把整个石榴都吃完了,把皮埋在我的根底下,学着白蘅芷当年的样子用手把土压实。他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安静、沉默,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他每年秋天都来。坐在树下吃一个石榴,把皮埋在我的根底下。他来了很多次,每一次来头发都比上一次白了不少,背也比上一次驼了一些。我把他的年轮刻在心里。五年。
四、第四个人
周虎来的时候,慕烬玄已经死了。死在白蘅芷的坟前,手里握着一支银簪。周虎是来替他守坟的,守谁的坟?我不知道。他先去了北边,又来了这里。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我差点认不出他。他的腿瘸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蹲在我面前,用手刨了刨树根下的土,刨出了几片石榴皮。石榴皮已经烂了,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就是她埋的?”周虎问。我没有回答,我不会说话。周虎不在乎,他把石榴皮放回坑里,用土盖上,然后坐在树下。从白天坐到黑夜,从黑夜坐到白天。
“将军,我来看你了。”他说。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我的叶子沙沙作响。
周虎走了以后,再没有人来了。
五、很久以后
我站了很久。久到墙塌了,屋顶漏了,井水干了。久到没有人记得这里住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但我记得。我记得柳儿把我种在这里,记得白蘅芷在我旁边晒太阳,记得慕烬玄在树下吃石榴,记得周虎蹲在我面前哭。我记得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现在我老了。树干空了,枝丫枯了,不再结果子了。但我还站着。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明天风吹过来我就会倒下。
有一年春天,来了一个小姑娘。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扎着双髻,蹲在我面前,歪着头看我的树皮。
“这棵树好老啊。”她说。她的母亲站在旁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是石榴树。很老了,可能有一百多年了吧。”
“它还会结果子吗?”
“不会了。它太老了。”
“那它为什么还站在这?”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它舍不得走。它在这里等了很多人,等了一辈子。”
小姑娘听不懂,站起来跑了。母亲站在我面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夕阳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我听到沙沙的声响——是我自己的叶子在响。也许是在说话,也许只是风。
我还在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