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宫
翠屏十三岁入宫。那年是宣武六年,先皇后薨逝的那一年。她记得很清楚——入宫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缩在牛车的角落里,被雨淋得浑身湿透。旁边坐着好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她不知道她们会被带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到哪个宫里。她只知道家里养不活她了,把她卖了。卖到哪里都行,有口饭吃就行。
牛车从皇宫的后门进去,停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一个老太监把她们从车上赶下来,让她们站成一排,一个一个地挑。长得好看的被挑走了,长得不好看的也被挑走了——好看的去伺候主子,不好看的去洗衣裳、扫院子、倒马桶。翠屏长得不好看也不难看,圆脸,小眼睛,皮肤有点黑,站在中间不显眼。老太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
“你,去华阳宫。”
“华阳宫是哪个娘娘的?”
“才人赵氏。新封的。”
翠屏不知道才人是多大的官,也不知道赵氏是谁。她只知道她不用去洗衣裳、扫院子、倒马桶了。她跟着一个穿绿衣裳的宫女走过了很多条长廊,经过了很多道宫门,最后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了几棵兰花,墙角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着青苔。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几棵兰花,不知道这是什么花。
“这是兰花。”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年轻女人穿着粉红色的衣裳,头上戴着珠花,脸上还带着稚气,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她笑了一下,嘴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翠屏。”
“翠屏,好名字。我叫赵含烟。你以后就跟着我。”
翠屏跪下来磕头。“奴婢叩见小主。”
赵含烟把她扶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多大了?”
“十三。”
“我也才十五。我们差不多大。”她又笑了一下,“以后别叫小主了,叫姐姐。”
翠屏不敢叫。她是奴婢,赵含烟是主子。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叫姐姐是逾矩,逾矩会挨打,挨打会疼,她不想疼。但赵含烟拉着她的手,非要她叫。她拗不过,红着脸叫了一声“姐姐”。赵含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翠屏觉得,这个主子挺好的。
那时候的赵含烟还是一个小小的才人,住在华阳宫最偏的偏殿里,连个独立的院子都没有。她每天的事情不多——请安、绣花、看书、发呆。皇帝一个月来不了一次,来了也只是坐坐,喝杯茶,说几句话,就走了。赵含烟不争不抢,每天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翠屏问她:“小主,你不难过吗?”赵含烟问:“难过什么?”“皇上不常来。”赵含烟沉默了一会儿。“他会来的。”她说,“总有一天他会来的。”
翠屏那时候不懂。后来她懂了——赵含烟不是在等皇帝,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等一个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的机会,等一个把那些看不起她的人踩在脚下的机会。翠屏不懂这些,她只知道跟着赵含烟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挨打受骂。这就够了。
二、第一次
赵含烟从才人爬到贵人,从贵人爬到嫔,从嫔爬到妃,用了五年。五年里她变了,从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变成了心思深沉的后宫妃嫔。她的脸上永远挂着笑,但那笑不是笑,是面具。她对人客气、礼貌、周到,从不发脾气,从不骂人,从不打宫女。但翠屏知道,那只是表象。她的心在一天一天地变硬,像一块石头被水磨着、磨着,磨得光滑、冰冷、没有温度。
第一次杀人是在宣武十一年。那年赵含烟被封为贵妃,统摄六宫——皇后身体不好,皇帝把后宫的事交给她打理。她接手的第一件事是查账。后宫的开支很大,大到离谱,她怀疑有人贪污。查了一个月,查出来了——管库房的太监王福,这些年贪了上万两银子。按律当斩,但王福是太后的人,动他等于动太后。翠屏以为赵含烟会犹豫,会顾忌,会给太后留面子。赵含烟没有犹豫。
“杀。”她说了一个字。
翠屏愣住了。“娘娘,他是太后的人——”
“我知道。”
“太后那边——”
“我会处理。”
王福被杖毙的那天,翠屏站在刑场外面远远地看着。板子打在肉上,噗噗噗的,血溅了一地。王福一开始还叫,后来不叫了,再后来不动了。执刑太监探了探他的鼻息,朝监刑官点了点头。监刑官在簿子上写了一个字——“毙”。翠屏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胃里翻江倒海。她扶着墙干呕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吐出来。回到华阳宫,赵含烟正坐在妆台前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平静的,安详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
“害怕吗?”
“有点。”
赵含烟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翠屏。她的脸上有笑,但那笑没有到眼底。眼底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翠屏,你要记住,”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秘密,“在这座宫里,你不杀人,人就杀你。没有第三种可能。”翠屏低着头,不敢看她。她的话翠屏记了一辈子,也怕了一辈子。
三、冷宫
宣武十五年,赵含烟让她去查一个宫女。那个宫女叫白蘅芷,在冷宫待了很多年,忽然被调到奉茶处了,忽然被皇帝日日留在身边了。赵含烟想知道为什么,她让翠屏去查。翠屏查了几天,查到了——白蘅芷长得像先皇后,不是五官像,是神似。皇帝留她在身边,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像一个人。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翠屏把这个消息告诉赵含烟的时候,赵含烟没有生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表情。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盏,很久没有说话。
“像先皇后。”她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又一个。”
翠屏知道“又一个”是什么意思。在白蘅芷之前,还有过好几个像先皇后的女人。有的被皇帝多看了两眼,有的被皇帝留在身边几天,有的被皇帝宠幸过一两次。她们都没有好下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皇帝留不住先皇后,也留不住她的影子。他看她们,不是因为他喜欢她们,是因为他想她。想一个人想到这种程度,翠屏觉得可怕。
赵含烟让她继续查。查白蘅芷的底细,查她和谁有来往,查她有没有把柄——任何把柄都行,偷东西、私通、诅咒主子,什么都行。翠屏又查了几天,查到了——白蘅芷在冷宫的时候,有一个经常出入冷宫后巷的人。慕烬玄,镇北将军之子,骁骑尉,现在在边关打仗。翠屏查到了慕烬玄出入冷宫后巷的次数、时间、频率,甚至查到了他给白蘅芷带过桂花糕。她把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记录在册,整理成一个薄薄的册子,呈给赵含烟。
此后,赵含烟的食指轻轻敲着桌面,翠屏站在旁边,看着那根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听着那声音。嗒,嗒,嗒,像一个人的心跳。
“慕烬玄。”赵含烟念这个名字,嘴角挂着冷笑,“一个边关的将军,和一个冷宫的宫女。有意思。”
“娘娘,要不要把这件事捅到皇上那里?”
“不急。现在捅出去,顶多治她一个私通外臣的罪。杖毙,或者赐死。太便宜她了。”
“那娘娘的意思是——”
“等。等慕烬玄回来。等他回来,把两个人一起办了。”
翠屏低下头。“娘娘英明。”
赵含烟笑了一下。翠屏看着她笑,后背发凉。那笑容不是笑,是刀。
宣武十七年秋,赵含烟让她去做一件事。放火。烧冷宫。冷宫里住着白蘅芷,要把她烧死在里面。翠屏这一次没有愣住,她的手没有抖,她的胃没有翻江倒海。她已经不是十三岁的小姑娘了,她跟了赵含烟十一年,见过了太多的血和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命令,她必须执行。不听命令的人会死,这是娘娘教她的。
那天夜里,她提着一罐灯油,从华阳宫的后门溜出去,穿过永巷,穿过夹道,到了冷宫的后院。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她把灯油浇在冷宫偏殿的窗棂上、门板上、屋檐下。灯油的气味很刺鼻,她屏住呼吸,把油浇完,然后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光亮了起来。她蹲在墙角,举着火折子,手在微微发抖。只要往油上一扔,火就会烧起来。烧起来就来不及了,白蘅芷会死,她会被烧成灰。翠屏蹲在那里,举着火折子,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了白蘅芷的脸,那个在冷宫洗衣裳的宫女。衣服灰扑扑的,头发用旧布条束着,脸上有灰。她见白蘅芷的时候,说了一句“冷宫的杂草,也配叫蘅芷”。白蘅芷没有回嘴,只是低着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翠屏想起了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恨。只是低着头,不说话。翠屏忽然觉得,白蘅芷不该死。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长得像先皇后,只是被皇帝多看了两眼,只是挡了娘娘的路。挡路的人该被除掉,这是娘娘教她的。但她不该死。
她犹豫了很久。火折子灭了,她又吹亮。灭了,又吹亮。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把火折子扔在了油上。
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火光冲天,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站在远处,看着冷宫在燃烧,看着火舌从窗户里蹿出来,舔着屋檐。她听见有人在喊“着火了”,听见太监、宫女、侍卫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转身走了。走到夹道拐角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火还在烧,烧得很旺,像一朵巨大的红色的花,在夜风中摇曳。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四、余悸
白蘅芷没有死。翠屏后来才知道——魏忠把她从火里救了出来,藏在城外。她松了一口气,好几个月才缓过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松一口气。白蘅芷活着对她没有好处——娘娘要她死,她活着就是娘娘的隐患。她应该希望白蘅芷死,但她不希望。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是她还有良心。她以为自己的良心早就被磨没了,但它还在。它躲在角落里,被她踩在脚下,被她压在心底,但它还在。它在她放火的那天晚上醒了过来,再也没有睡着。
宣武二十五年,白蘅芷死了。死在刑场上,死在慕烬玄怀里。翠屏没有去看行刑,她不敢去。她躲在自己的屋子里,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用被子蒙住头。即使这样,她还是觉得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很尖、很利、像刀子划过玻璃。她的耳朵嗡嗡响,脑子里全是白蘅芷的脸。
她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后来赵含烟也死了。皇帝没有杀她,是病死的。病了很久,从秋天病到冬天,从冬天病到春天。翠屏一直守在她身边,给她端药、倒水、擦脸。赵含烟瘦了很多,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很久没有说话。
“翠屏。”她忽然叫了一声。
“奴婢在。”
“你说,我这一辈子,值吗?”
翠屏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含烟闭上眼睛。“我争了一辈子,争的是什么?”她的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争一口气。争一个死人。争一个从来不看我的男人。”她笑了一下,很苦。“值吗?不值。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翠屏握着她的手。赵含烟的手很瘦,骨头凸出来,像枯枝。
“翠屏,你恨我吗?”
翠屏愣住了。“奴婢——不恨。”
“你应该恨我。我让你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赵含烟睁开眼睛,看着翠屏。“杀人,放火,陷害。我都让你做了。你的手脏了,洗不干净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
翠屏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跟了赵含烟一辈子,赵含烟从来没跟她说过对不起。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握着赵含烟的手,哭得很厉害,哭到浑身发抖。
赵含烟死了。翠屏把她的衣裳收拾好,把她的首饰装进匣子里,把她的梳妆台擦干净。然后她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
“娘娘,您走好。”她跪了很久,久到蜡烛燃尽,久到天亮了。她站起来,走出华阳宫。
五、出家
翠屏出宫了。新皇帝登基,大赦天下,宫女可以申请出宫。她申请了,批了。她把攒了半辈子的银子分给了华阳宫的姐妹们,只留了一小包,够买一间小屋、一口棺材就够了。她去了城外的山上,找了一座小庙,敲开了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尼姑,白眉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施主,你找谁?”
“我找佛祖。”
老尼姑看了她一眼,让开了门。“进来吧。”
她在那座小庙里住了下来,剃了头,换了僧袍,法号叫“净尘”。净尘,干净、尘埃。把心里的尘埃扫干净,从此干干净净地做人。她做不到。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她就会看见白蘅芷的脸——蹲在井边洗衣裳,头发用旧布条束着,脸上有灰。她听见自己说“冷宫的杂草,也配叫蘅芷”。白蘅芷没有回嘴,只是低着头。她还会梦见那场火、那罐灯油、那个火折子。火折子灭了又亮,灭了又亮,她扔在油上,火腾地烧起来了。她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
老尼姑说,这是业障。业障太重了,消不了。她说,消不了也得消。欠的债,总要还的。她开始每天诵经。不是为自己诵的,是为白蘅芷诵的。《地藏经》《金刚经》《心经》,一遍一遍地诵,诵到嗓子哑了,诵到嘴唇干裂,诵到天亮了。她希望白蘅芷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没有冷宫,没有贵妃,没有皇帝,没有她。只有慕烬玄。他们在一起了,一定在一起了。她这样相信着。
有一天,山下上来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破旧的衣裳,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走路一瘸一拐的。她认出来了——周虎,慕烬玄的副将。
“你是谁?”她问。
周虎看了她一眼。“你又是谁?”
“净尘。”
周虎盯着她看了很久。“你以前是华阳宫的?”
翠屏没有回答。
“翠屏?”周虎的声音拔高了,“你就是翠屏?那把火是你放的?”
翠屏低下头。“是。”
周虎冲上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你害死了她!你害死了白蘅芷!”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知不知道将军找了她多久?你知不知道她等了将军多久?你知不知道他们这辈子——”他说不下去了。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翠屏没有反抗。她被他揪着衣领,低着头。“我知道。”她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周虎松开了她,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翠屏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哭。她也想哭,但哭不出来了。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周虎走了之后,翠屏在佛前跪了一整夜。她念了一整夜的《地藏经》,念到嗓子完全哑了,念到嘴唇干裂出血。她把经书合上,抬起头看着佛像。佛像低眉垂目,面带微笑,像是在说——我原谅你了。她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她在那座小庙里住了很多年。老尼姑死了,她成了老尼姑。小庙里的香火一直不旺,偶尔有几个山民来求签、问卦、许愿。她给他们解签、念经、点灯。她很少下山,山下的人间已经不属于她了。
每年秋天,她都会一个人走到山顶,看着南边的天。南边的那座山上,有一座坟。
“白蘅芷,”她小声说,“对不起。”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她把手中的佛珠捻了一颗。
“对不起。”
她又捻了一颗。佛祖在上,她欠的债,这辈子还不完了。下辈子接着还。她闭上眼睛,继续捻佛珠。一颗,又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