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十五年,二月初十。皇帝的圣旨发往各州各县已经八天了。八天里,各地官员纷纷上报——“本县未见慕烬玄及白蘅芷踪迹。”“本州已严查往来行人,无果。”“本府搜查了所有客栈、寺庙、道观、尼姑庵,未发现可疑人员。”每一份上报都像一把盐,撒在皇帝的伤口上。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一摞上报文书,脸色越来越沉。沉到最后,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黑压压的,看不见一丝光。
“废物。”他把手里的一份上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纸团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和之前扔的那些堆在一起。墙角已经堆了十几个纸团了。太监总管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伺候了皇帝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皇帝这个样子。皇帝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高兴的时候不笑,生气的时候不骂人,杀人的时候不眨眼。但今天,他生气了。他的手指在御案上叩叩叩地敲,敲得又急又密,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来人。”
太监总管上前一步。“奴才在。”
“慕远道来了吗?”
“回皇上,慕老将军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太监总管退下。过了一会儿,殿门开了,慕远道走了进来。他穿着朝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步履沉稳。虽然已经年过六旬,头发全白了,但脊背还是挺直的。走到御案前,跪下,叩首。
“臣慕远道,叩见皇上。”
皇帝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慕远道跪在地上,额头顶着金砖,纹丝不动。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滋滋声。
“慕远道。”皇帝终于开口了。
“臣在。”
“你的儿子在哪里?”
“臣不知。”
“你的儿子带着一个逃宫犯过罪的人私奔,你不知道?”
“臣不知。”
“你的儿子抗旨不遵,挂印而去,你不知道?”
“臣不知。”
皇帝站起来,走到慕远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慕远道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了皇帝的目光——像刀一样,锋利,冰冷,带着杀意。他的后背微微发凉,但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膝盖没有软。他活了六十年,打过仗,杀过人,受过伤,死过儿子——不,他的儿子没有死。他的儿子还活着,但和死了也差不多了。慕烬玄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爵位、官职、前程,甚至连他这个父亲都不要了。他恨吗?恨。但他更怕。怕皇帝一怒之下,真的杀了他。
“慕远道。”皇帝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朕再问你一次——你的儿子在哪里?”
慕远道伏在地上。“臣真的不知。”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你不知道,朕知道。”他说,“他们在南边。你儿子带着那个瞎了眼的瘸腿女人一路往南边去了。他们走得很慢,因为那个女人走不了路。朕的人很快就能追上他们。”他顿了顿,“你儿子犯了死罪。私通宫闱,拐带宫女,潜逃出京。每一条都是死罪。朕可以杀他。杀他之前,朕先让你看看——你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值不值得。”
慕远道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愤怒的不是皇帝——皇帝要杀他的儿子,他愤怒的是他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臣教子无方,请皇上降罪。”他的声音沙哑。
皇帝没有降罪。他看着慕远道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他杀了很多人,杀到后来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该杀的、哪些是不该杀的。他只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想杀也得杀。杀一个人,和杀一只鸡,在他眼里已经没有区别了。
“退下吧。”皇帝说。
慕远道叩首,站起来,倒退三步,转身,走出了御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走了。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闷响了一声。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目光穿过门,穿过长廊,穿过重重宫墙,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白蘅芷。她蹲在冷宫后巷的井边洗衣裳,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他看到了慕烬玄。他坐在矮墙上,低头看着她。他们离得很近——一个人的脚几乎要碰到另一个人的手。但他们都假装没有注意到对方。一个在洗衣裳,一个在看天。一个在哼曲,一个在听。
皇帝闭上眼睛。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羡慕。他羡慕他们。他这辈子没有羡慕过任何人。他是天子,天下都是他的,他不需要羡慕任何人。但他羡慕他们。羡慕他们可以蹲在井边哼小曲,可以坐在矮墙上晒太阳,可以互相看对方一眼,可以笑。他不能。他蹲下来,会弄脏龙袍;他坐在矮墙上,会有失威仪;他看别人一眼,那个人的命运就会改变;他笑一下,满朝文武都会心惊胆战。他不是人,他是皇帝。皇帝不是人。
他把朱笔拿起来,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搜。”写完,放下,笔滚到地上,他没有捡。
宣武二十五年,二月十五。慕烬玄和白蘅芷在南下途中被发现了。他们当时在一座叫清溪的小镇。镇子不大,依山傍水,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路两边是各种店铺——茶楼、酒馆、布庄、药铺、杂货铺。慕烬玄把白蘅芷安置在一家客栈里,自己去街上买药。她的腿又疼了,疼得整夜睡不着。他需要买一些止痛的药材。
药铺在街尾,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告示上写着——
“奉旨捉拿逃犯慕烬玄、白蘅芷。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窝藏不报者,同罪论处。”
告示上还画了两幅画像。慕烬玄的画像和他本人有几分像——剑眉星目,轮廓硬朗。白蘅芷的画像和她本人完全不像——画像上的女人年轻漂亮,头发乌黑,眼睛明亮。谁会想到她要找的那个白蘅芷其实是一个瞎眼的瘸腿女人、头发白了一大半、脸瘦得像骷髅?慕烬玄站在告示前,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在街上绕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他,才从后门进了客栈。
白蘅芷躺在床上,听见他回来了。“买到药了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
慕烬玄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他们发现我们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墙上贴着告示,捉拿我们。”
白蘅芷的手指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哭出来。她不怕死。她早就该死了——十年前白家满门抄斩的时候,她就该死;七年前冷宫大火的时候,她也该死。但她没有死。她活下来了,活到今天,活到和他重逢。够了。能和他在一起过几天,已经够了。她不贪心。
“你走吧。”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你一个人走。他们抓的是我们两个。你一个人,跑得快。”
“我不走。”他说。
“慕烬玄——”
“我说了,我不走。”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我找了你十年,不是来听你说‘你走吧’的。”
白蘅芷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想哭的。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但他每次都让她哭。不是他让她哭的,是她自己忍不住。他说“我不走”,她就想哭。他说“我找了你十年”,她就想哭。他说“我欠你的”,她就想哭。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锁着的那些门。门后面关着十年的眼泪,一打开,就关不上了。
“他们会杀了你的。”她哽咽着说。
“我不怕。”
“我怕。”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我怕你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慕烬玄把她抱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她的眼泪湿透了他的衣裳,滚烫的泪水透过布料,烫得他胸口发疼。
“你不会一个人。”他说,“我死,你也死。我们一起死。死在一起,就不怕了。”
她在他怀里哭,哭到浑身发抖。他没有劝她不要哭,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那天夜里,慕烬玄做了一个决定——不走大路,走小路。大路上到处是关卡,有人盘查,有人认告示。小路虽然难走,但没有人。他赶着马车,带着白蘅芷,从清溪镇的南门出去,拐进了一条山间小道。小道很窄,只够一辆马车通过。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刮着车顶,沙沙地响。白蘅芷坐在车里,被颠得东倒西歪。她看不见路,但她能感觉到车轮在石头上蹦跳,车身在左右摇晃。她的手紧紧抓着车厢的木板,指节发白。
“疼吗?”慕烬玄在外面问。
“不疼。”她咬着牙说。
“快了。过了这段路就好了。”
她没有说话。她把牙咬得更紧了。颠簸的路让她的腿疼得像刀割,她的腿已经不能动了,但她还能感觉到疼。疼是好事,疼说明她还活着。
马车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座山的半山腰。山不高,但很陡。路到这里就断了,前面是一片树林,马车过不去了。慕烬玄把马拴在一棵树上,把白蘅芷从车上抱下来,抱到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她坐稳了,他四处看了看——树林很密,树木高大,枝叶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潮湿的,清冽的。这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没有人会来,没有人能找到。
“我们在这里住几天。”他说。
“几天?”
“等风头过了,再走。”
白蘅芷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摸索着摸到了他的手。“慕烬玄。”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我们走不掉了,怎么办?”
慕烬玄看着她。她的脸朝着他,眼睛蒙着灰白色的翳,看不出表情。但她握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走不掉,就不走了。”他说,“我们就在这里。”
“在这里做什么?”
“在这里住下来。盖一间房子,种一块地,养几只鸡。”
白蘅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小很小的笑,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你会的吗?”她问。
“不会。”
“不会你还说。”
“学。”他说,“你教我。”
“我也不会。”
“我们一起学。”
白蘅芷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在树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鸟。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慕烬玄看着那些鸟,又看着她,忽然觉得如果真能在这里住下来,也挺好。不用回去了,不用面对那些了。只有他和她。山,树,鸟,风。够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他的想象。他们逃不掉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要抓的人,没有一个能跑掉。他只是在拖延时间。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刻是一刻。他不想这么快就走到终点。
他在山腰上找了一块平地,搭了一个简易的窝棚。窝棚是用树枝和枯草搭的,不结实,风一吹就晃。但遮风挡雨够了。他把白蘅芷抱进窝棚里,让她躺下。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又垫了一层被子。她躺下去的时候,舒了一口气,像猫找到了一个舒服的窝。
“舒服吗?”他问。
“嗯。”
“我去找点吃的。”
“你小心点。”
慕烬玄走出窝棚,在树林里转了转。他找到了一些野果——红红的,小小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尝了一颗,酸甜酸甜的,能咽下去。他又摘了一些,用衣裳兜着,回到窝棚。白蘅芷吃了几颗,说好吃。他又去河边捉了两条鱼,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鱼烤焦了,皮是黑的,肉是白的。他把鱼刺挑出来,把鱼肉喂给她。
“好吃吗?”他问。
“有点苦。”
“焦了。”
“没关系。你烤的,都好吃。”
慕烬玄笑了。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笑。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脸一瞬。她看不见他的笑,但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画了一个字——笑。她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认得出。
他握着她的手,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