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墨北辰从深沉的、如同死亡般的昏迷中,被一阵彻骨的冰冷和剧痛唤醒。他猛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尤其是后背,仿佛骨头都已碎裂。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带着内脏受损的腥甜。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第一个反应是收紧双臂。
怀中,那冰冷而僵硬的触感依旧存在。
林逸尘还在。
这个认知,让他破碎的心脏似乎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却足以支撑他醒过来的慰藉。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些,试图用自己同样冰冷的体温,去温暖那早已失去生机的身体。
然后,他才缓缓地、极其困难地,挣扎着从地上坐起。
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和骨骼摩擦的咯吱声。但他浑然不顾,只是固执地坐起身,将林逸尘以一种更安稳的姿势,半抱在怀里。
他抬起头,新生的、布满血丝和干涸血泪的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
视野所及之处,是一片彻底的、令人绝望的死寂与荒芜。
祭坛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焦黑的深坑,如同大地上一道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周围是断壁残垣,是崩裂的土地,是能量肆虐后留下的、如同被犁过般的恐怖痕迹。
他的目光,一点点扫过这片废墟。
宋晞的尸体,依旧倒在原地,心口的血迹已经凝固发黑,如同在她素雅的衣裙上绣上了一朵绝望的花。
周栖梧扭曲的尸身,颛云岫青黑僵硬的遗体,周望舒自爆留下的焦坑……
还有祭坛深坑上空,那几缕缓缓飘落、象征着舒云澜和萧云舟最终结局的雾蓝色与砖红色发丝……
所有人都死了。
周栖梧、颛云岫、周望舒、宋晞、林逸尘、舒云澜、萧云舟……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张鲜活的面孔,一段共同的经历,一份或深或浅的牵绊。如今,都化为了冰冷的尸体,或……连尸体都不存在的虚无。
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重见光明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毫无缓冲地看清这个世界,看到的,却是如此残酷、如此血淋淋的景象。这光明,像是最恶毒的讽刺,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温暖和希望,都彻底剥夺。
阳光,不知何时刺破了笼罩古城上空许久的乌云,如同利剑般投射下来,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的死亡之地。金色的光芒洒在焦土上,洒在断壁上,也……洒在了他怀中,林逸尘那苍白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上。
阳光为他银白色的长发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仿佛只是沉睡。如果没有脖颈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如果没有脸颊上那已经干涸的、属于墨北辰的血泪痕迹。
墨北辰低头,痴痴地凝视着这张脸。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刚刚恢复视觉的眼睛感到不适,但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拂过林逸尘冰冷的脸颊,为他擦去沾染的尘土和血污。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然后,他的指尖,缓缓移向那双紧闭的翡翠绿眸。
他曾无数次想象这双眼睛在阳光下会是何等璀璨夺目,想象着它们含笑望着自己时的模样。如今,他终于看到了,却是在它们永远阖上之后。
他的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为林逸尘合上了眼帘。
仿佛这样,就能让他走得安详一些,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那绿眸深处最后残留的痛苦与歉意。
“逸尘……”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对不起,没能早点告诉你。
对不起,让你……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千言万语,无尽的悔恨与痛楚,最终都化为了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消散在死寂的空气里。
阳光越来越盛,驱散了废墟中的阴霾,也照亮了他满脸的血污、泪痕和那双空洞死寂、不再有任何光彩的新生眼眸。
他抱着林逸尘,坐在尸横遍野的废墟中央,坐在同伴们用生命换来的、短暂而残酷的“胜利”场地上,坐在这片被光明笼罩,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的孤寂世界里。
重见光明,斩断了过去十三年的黑暗枷锁。
可这条通往未来的路,为何如此寒冷,如此孤独?
生命里所有的光,都在这一刻,随着怀中这具冰冷躯体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地、永远地,熄灭了。
前方,是孤身一人的、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人间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