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北辰那声撕心裂肺的悲啸,如同最后的丧钟,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废墟中。他紧紧抱着林逸尘已然冰冷的身体,血泪模糊了视线,整个世界在他新生的眼中崩塌、陷落,只剩下怀中这具逐渐僵硬的躯壳,和那浸透衣衫、冰冷粘稠的绝望。
重见光明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更沉、更无法挣脱的地狱。
祭坛顶端,魇满意地欣赏着这幕由他亲手导演的、凝聚了至痛与绝望的惨剧。墨北辰的悲恸,林逸尘的死亡,宋晞的殒命,所有强烈的情感波动,都如同最甘美的食粮,滋养着他古老而贪婪的灵魂。
“情感……挣扎,痛苦,绝望……真是最美味的食粮……”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充满了负面情绪的空气,幽绿的眸子闪烁着愉悦而邪异的光芒,“见证了至亲至爱死于面前,感受如何,墨北辰?这光明,是否如你所愿?”
他俯瞰着台下那个抱着尸体、如同失去一切幼兽般哀嚎的盲侠,语气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满足。所有的反抗者都已伏诛,最后的希望也已熄灭,这场游戏,该结束了。
然而,他忽略了另一个人。
一个一直重伤倒地,气息微弱,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人。
萧云舟。
在周栖梧、颛云岫、周望舒接连惨死时,在宋晞被林逸尘追杀时,在林逸尘自刎于墨北辰怀中时,他一直挣扎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身体的创伤,玉灵能量的侵蚀,以及目睹挚友被操控、同伴惨死的巨大悲恸,如同三重枷锁,将他牢牢禁锢在绝望的深渊。
但,有一种力量,超越了□□的痛苦,超越了能量的侵蚀,甚至超越了死亡的恐惧。
那就是执念。
对舒云澜的执念。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舒云澜的身体被这邪灵彻底占据,为祸世间,更不能接受舒云澜以这种形态,背负着杀害同伴的罪孽,魂飞魄散,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若不能同生,那便……共死。
至少,不能让云澜独自一人,沉沦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燃烧的火焰,支撑着他破碎的身体。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用尽全身每一丝力气,如同蠕虫般,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爬上了那残破的祭坛基座。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的,不是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刀,而是那块一直被他珍藏着、贴身放置的——黑玉核心碎片。
这碎片与舒云澜胸口的黑玉印记同源,有着微弱的联系。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可能触及舒云澜本体意识,甚至……与魇同归于尽的希望。
他的红瞳因失血和能量侵蚀而黯淡,却在此刻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的火焰。他的目光,深深地、贪婪地,看了一眼台下那个抱着林逸尘尸体、悲恸欲绝的墨北辰。有一丝歉然,有一丝同为失去挚爱者的共鸣,但更多的,是一种义无反顾的诀别。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祭坛顶端,那个被魇占据的、雾蓝色长发飞舞的身影。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深沉的爱恋,以及最终沉淀下来的、与子同袍的坚定。
“云澜……”他轻声呼唤,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的坚定,“若不能同生,那便共死。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
在魇沉浸在胜利的愉悦中,毫无防备的瞬间,萧云舟用尽生命中最后的、所有的力气,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如同回光返照的流星,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璀璨的光芒!
他手中的黑玉碎片,被他狠狠拍向舒云澜胸口的黑玉印记!同时,他整个人如同最坚固的枷锁,张开双臂,死死地、用尽生命最后一丝气力,抱住了舒云澜!
“以我之魂,燃我之血,引玉灵之怒,溯本源之契——同归!”
萧云舟嘶声念出一段古老而晦涩的禁咒。那是他在家族秘典最深处看到的,记载着与强大灵物同归于尽的禁忌之法!代价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随着咒文的完成,萧云舟的身体,瞬间燃起了炽烈的血色火焰!
那并非普通的火焰,而是以他的魂魄和生命本源为燃料燃起的魂焰!血焰冲天而起,带着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气息,并未灼烧舒云澜的肉身,而是顺着黑玉碎片与黑玉印记之间的联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流,疯狂地涌入舒云澜体内,涌向那作为力量核心的黑玉!
“疯子!放开!”魇终于从志得意满中惊醒,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咆哮!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这突如其来的血焰疯狂引动、暴走!那血焰中蕴含的“同归”意志,以及萧云舟燃烧魂魄产生的极致毁灭性能量,竟然直接撼动了他与黑玉、与这具身体的融合根基!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试图甩开如同跗骨之蛆般紧紧抱住他的萧云舟。绿色的能量从他体内爆发,试图扑灭那血焰,驱逐那入侵的异种能量。
但萧云舟抱得那么紧,那么决绝,仿佛要将自己的骨血都融入对方的身体。血焰与绿光疯狂地交织、碰撞、相互湮灭,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舒云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胸口的黑玉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欲盲的绿光,与萧云舟的血焰进行着最激烈的对抗!他的脸上,表情在魇的惊怒和舒云澜本能的痛苦挣扎之间飞速变幻,雾蓝色的长发在能量风暴中狂舞!
“不——!吾不甘心!!!”魇发出了不甘的、震耳欲聋的咆哮!他筹谋数百年,方才苏醒,岂能就此与一个蝼蚁同归于尽!
然而,禁咒已成,魂焰已燃,萧云舟以自身魂飞魄散为代价引动的毁灭之力,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彻底引爆了黑玉核心内部那极不稳定的、浩瀚而狂暴的能量!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猛然响起!比周望舒燃魂自爆时,还要猛烈十倍、百倍!
刺目的白光混合着幽绿的光芒、血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整个祭坛顶端,吞噬了魇,吞噬了舒云澜,也吞噬了紧紧抱着他的萧云舟!
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四周疯狂扩散!残存的祭坛基座在这冲击下如同沙堡般寸寸瓦解、化为齑粉!地面剧烈震动,裂开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
墨北辰抱着林逸尘的尸体,首当其冲,被那无可抵御的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他在半空中下意识地将林逸尘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大部分冲击,鲜血狂喷,重重摔落在远处的断壁残垣之中,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那毁灭性的光芒渐渐散去,能量风暴缓缓平息。
祭坛原先所在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焦黑坑洞。
原地,什么都没有剩下。
没有魇,没有舒云澜,也没有萧云舟。
唯有几缕雾蓝色的发丝,和几缕更加细碎难辨的砖红色发丝,在焦土上空,混合着尚未散尽的能量余烬,缓缓地、无声地飘落。
如同他们最终交织在一起的、无法分离的命运。
魂飞魄散,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