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城山脚下,有一座香火不算鼎盛但十分清净的道观,名为“清风观”。周望舒和他的双生姐姐周栖梧,便是在这里长大的。
他被遗弃在道观门口时,襁褓里只有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字条和一枚普通的平安扣。观主,也就是他们后来的师父,是一位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道长,道号玄诚。师父收养了他们,视如己出。
望舒和栖梧虽是双生,性子却从小迥异。栖梧活泼好动,像个永远不知疲倦的小凤凰;而望舒则沉静温和,恰似月华流淌,静谧安然。他是弟弟,却常常表现得比姐姐更稳重。
道观的生活清贫却规律。清晨,天还未大亮,悠扬的钟声便会响起。望舒会自己穿好那身小小的、浆洗得发白的道袍,然后去隔壁房间叫醒总是赖床的姐姐。他会耐心地帮睡眼惺忪的栖梧整理好衣冠,拉着她的小手,一起去大殿做早课。
早课上,师父领着几个徒弟和他们姐弟,诵念经文。望舒记性极好,那些拗口的经文,他听几遍就能跟着念,虽然不解其意,但那悠扬的韵律让他感到平静。栖梧则常常跪不住,小身子扭来扭去,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殿内的神像。望舒会悄悄拉一下她的衣角,示意她专心。
早课结束后,是习字读书的时间。师父的书房不大,藏书却不少,多是道家经典和一些医卜星相之类的杂书。师父并不强迫他们学习,只是将书籍放在那里,任由他们翻阅。望舒对文字有着天生的兴趣,他会端坐在小书案前,用毛笔一笔一画地临摹《道德经》。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他专注的小脸上,墨香淡淡。栖梧则坐不住,往往写不了几个字就跑出去玩了,望舒也不生气,会默默地把姐姐弄乱的笔墨收拾好。
上午,师父会教他们一些强身健体的基础拳脚和呼吸法门。望舒学得很认真,一招一式,力求标准。他的筋骨不算最佳,但贵在持之以恒。栖梧天赋更好,学得更快,但常常贪多嚼不烂。望舒会在一旁默默练习,偶尔提醒姐姐某个动作的要领。
午后是自由时光。栖梧通常会跑得没影,去山林里探险,或是找山下村里的小孩玩耍。而望舒则更喜欢留在观里,或是帮师父整理药材,晒制菜干;或是拿把小扫帚,静静地打扫庭院落的落叶;或是坐在那棵据说是师祖种下的老梧桐树下,看蚂蚁搬家,看云卷云舒。
他尤其喜爱道观后的那一片竹林。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如同天籁。他常常一个人走进竹林,感受那份清凉与幽静。有时他会带上一本《南华经》,靠在竹子上轻声诵读,“北冥有鱼,其名为鲲……”虽然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但那种逍遥物外的意境,让他心向往之。
师父对他和姐姐一视同仁,但教导方式却因材施教。对活泼的栖梧,师父更多的是包容和引导,怕拘束了她的天性;对沉静的望舒,师父则会传授更多道理和知识。
“望舒,你看这梧桐树,”师父曾指着院中的老梧桐对他说,“春生夏长,秋落叶,冬枯寂,顺应四时,自然而然。修道之人,也当如此,不强求,不妄动,清静无为,方能得自在。”
小望舒仰头看着高大的梧桐树,点了点头。他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道”的深奥,但师父的话,像种子一样落在他心里。
黄昏时分,栖梧通常会带着一身尘土和草叶,还有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果或编的花环回来,兴奋地跟望舒分享一天的见闻。望舒总是微笑着听着,帮姐姐拍去身上的尘土,洗净野果,两人分着吃。那花环,栖梧总会霸道地戴在望舒头上,看着弟弟戴着花环有些无奈又纵容的样子,咯咯直笑。
夜晚,山风格外清凉,虫鸣唧唧。姐弟俩洗漱完毕,会窝在师父的房间里,听师父讲一些道教的神仙故事,或是山精野怪的传说。油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三人,师父的声音缓慢而苍老,故事里的世界光怪陆离。栖梧听着听着,常常就靠在望舒肩上睡着了。望舒则会坚持听到最后,然后和师父一起,轻轻地把姐姐抱回她自己的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道观的生活简单,甚至有些枯燥,但望舒从未觉得乏味。这里有敬爱的师父,有虽然调皮却血脉相连的姐姐,有清幽的山林,有浩瀚的星空,还有那些等待他去探索的古老经典。他的童年,如同山间明月,清辉朗照,宁静而圆满;又如院中梧桐,扎根于道法自然的土壤,默默生长,等待着某一日的枝繁叶茂。这份宁静与早慧,源于道观的熏陶,也源于他本性中对秩序、安宁与知识的向往。
清风观里的岁月,如同山涧溪流,平静而持续地向前。周望舒从七岁到十二岁,身形抽高了不少,褪去了些许幼时的圆润,眉目间更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清俊和沉静。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道袍穿在他身上,愈发显得身形挺拔,气质出尘。
他的生活依旧规律,但内容却日益深入和丰富。早课诵经,他已能将大部分常用经文背诵如流,并且开始理解其中一些浅显的含义。“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些道理,如同涓涓细流,潜移默化地浸润着他的心性。
师父开始系统地传授他道家经典的精义。不再是简单的诵读,而是逐字逐句地讲解《道德经》、《南华经》、《冲虚真经》等。师徒二人常常对坐在那棵老梧桐树下,一壶清茶,两卷经书,便能度过整个上午。望舒的问题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有时甚至会问得师父需要沉吟许久才能回答。
“师父,‘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是否是说,我们的烦恼,都源于对这具肉身的执着?”十二岁的望舒,指着经书上的句子,认真求教。
师父捋着长须,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望舒,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但需知,道家讲忘身,并非厌弃此身,而是超越对形骸的执着,达到与道合一的境界。路还长,需细细体悟。”
除了文课,武课的比重也增加了。师父传授了他一套更为精妙的内功心法,引导他感应和调动体内的“气”。起初毫无感觉,但他持之以恒,每日打坐不辍,终于在一年后的某个清晨,于吐纳之间,清晰地感受到丹田处有一丝温热的气流生成,随之流转。那种奇妙的体验,让他对“道”的存在,有了更真切的感知。
拳脚剑术也不再是基础套路,师父开始传授他清风观秘传的“清风剑法”。这套剑法讲究轻灵飘逸,意在剑先,与他沉静的性格颇为契合。他练得很刻苦,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揣摩,力求精准。晨曦微露或月华满地时,梧桐树下那道舞剑的身影,已然有了几分行云流水的意味。姐姐栖梧有时会在一旁看他练剑,虽然她自己的剑法更加跳脱不羁,但也不得不承认,弟弟的剑术基础扎得极牢,一招一式,法度严谨。
他的书法和绘画也未曾落下。师父说,书画可修身养性。他的字,临摹的是王羲之的《黄庭经》,笔意渐趋舒展,有了些空灵飘逸之气。他的画,多以山水竹石为题,墨色清淡,构图疏朗,虽笔力尚嫩,但意境已有几分超然物外的味道。
与姐姐栖梧的相处,依旧是观里最生动的风景。栖梧长大了,越发显得明艳活泼,像山间跳跃的火焰。她依旧坐不住,耐不住观里的清规和枯燥的经文,往山下跑的次数更多了。但无论她在外面玩得多疯,黄昏时分总会回来,然后叽叽喳喳地向望舒讲述一天的见闻——哪个村子办了喜事,哪座山里发现了一处新的瀑布,她又认识了哪些有趣的朋友……
望舒永远是那个最好的倾听者。他会微笑着听她讲述,适时递上一杯水,或者指出她话语中过于夸张的部分,引得栖梧跺脚娇嗔。他会帮姐姐把弄乱的衣服整理好,把采回来的、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仔细辨认后告诉她名称和特性。栖梧偶尔闯了祸,比如不小心打破了供奉的器皿,或者练功时又毁了哪片菜地,望舒会默默地帮她善后,向师父求情。师父对此常常是无奈地摇头,看着这对性格迥异却又感情深厚的姐弟,最终也只是轻轻责备栖梧几句了事。
有时,栖梧也会安静下来,凑到望舒身边,看他写字画画,或者听他讲解一段她觉得有趣的经文故事。这种时候不多,但望舒很珍惜。他知道,姐姐的内心,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全然跳脱不羁。
山下村里的百姓,对观里这位沉静有礼、模样俊秀的小道长印象极好。谁家有了红白喜事,会请师父去做法事,望舒常常跟着去帮忙。谁家有人病了,也会上山来求医问药,望舒会跟着师父一起去诊视,帮忙抓药、煎药。他待人接物,谦和有礼,行事稳妥,颇得村民信赖。
他的世界,依旧以清风观为核心,但通过经书、通过姐姐的讲述、通过下山行走,与山外的世界有了更具体的连接。他读着“治大国若烹小鲜”,看着山下村民为生计奔波,听着师父讲述朝代更迭、世事变迁,心中对“道”的理解,不再仅仅是经卷上的文字,开始与现实的世界慢慢重合。
这五年,周望舒像那棵庭院里的老梧桐,在道观的清风明月中,安静而坚定地生长着。根系深植于道家智慧的土壤,枝叶舒展向更广阔的天空。他的学识、他的武艺、他的心性,都在日复一日的修行中,稳步提升。那份与生俱来的沉静与早慧,在师父的悉心教导和道法自然的熏陶下,愈发显得通透和温润。月华依旧朗照,梧桐依旧无声,但树下的少年,已然悄然成长,内心世界的丰富与深邃,远超同龄之人。这段清修岁月,为他未来那沉稳可靠、心怀慈悲的性格与能力,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基石。
望穿罗盘寻至亲,
断肠石林护姐身。
轮回无路燃魂术,
回首空山剩孤坟。
梧叶纷飞覆血土,
桐琴弦断绝遗音。
双生花谢阴阳隔,
枯坐观台待夕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