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周望舒的双生姐姐,周栖梧的童年和弟弟在同一座道观、同一位师父的照料下度过,却活出了截然不同的色彩。如果说望舒是静谧的月华,那栖梧就是跃动的火焰,是山间自由的风,是道观里最不安分却也最生机勃勃的存在。
从学会走路开始,栖梧就展现出了惊人的活力。她不喜欢道袍那宽大拘束的感觉,常常偷偷把下摆提起扎在腰间,方便她奔跑爬树。早课对她来说简直是煎熬,跪坐不了多久,就开始扭来扭去,眼睛滴溜溜地转,不是偷看弟弟专注的侧脸,就是研究殿内神像的表情,心里琢磨着为什么这个神仙胡子那么长,那个神仙的眉毛那么凶。
师父对她格外宽容,很少严厉斥责,只是在她实在过分时,会轻轻咳一声,或者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小栖梧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有点怕师父这种不说话的注视,通常会暂时老实一会儿。
习字读书更是她的“酷刑”。那些方块字在她眼里像一群打架的小蝌蚪,让她头晕。她宁愿去扎一个时辰的马步,也不愿意坐那儿写几个字。往往弟弟已经临摹完一页《常清静经》了,她的纸上还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墨团,有时还会不小心把墨汁弄到脸上、衣服上,变成一只小花猫。望舒会无奈地叹口气,拿过湿布巾帮她擦拭。
但她有她的世界,一个在道观之外,广阔而有趣的山林世界。
一得空,她就像一只出笼的小鸟,飞出道观,投入青城山的怀抱。她对山路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哪里有一棵奇怪的歪脖子树,哪里有一片特别甜的野莓,哪里夏天会有萤火虫,她都一清二楚。她爬树掏鸟窝(看完总会把蛋或雏鸟放回去),下溪摸鱼虾(通常会分给观里改善伙食),采摘各种认识的或不认识的野果和蘑菇(拿回去给师父辨别能否食用)。
她胆子极大,有时会一个人往深山里走,去寻找传说中仙人修炼的洞府,或者会说话的小动物。虽然每次都是无功而返,还常常被荆棘划破道袍,弄得灰头土脸,但她乐此不疲。山间的清风、鸟鸣、泉响,在她听来都是最美妙的音乐。
她交朋友的能力一流。不仅和观里几个年纪稍长的师兄师姐混得烂熟,还能和山下村子里那些光着脚丫跑的野孩子打成一片。她会教他们爬树的技巧,他们会带她去田里偷甜杆(偶尔被发现,被大人追着跑也是刺激体验)。她那双一褐一红的异色瞳,起初让孩子们有些害怕,但很快就被她爽朗活泼的性格征服,成了他们的“孩子王”。
她也有安静的时候,但那安静通常伴随着闯祸后的心虚。比如,不小心打碎了师父心爱的茶壶,或者练功时太过投入,一剑削掉了半畦刚长出来的菜苗。这时,她会变得格外“乖巧”,主动帮师弟扫地,帮师妹提水,围着师父端茶递水,一双异色瞳眼巴巴地望着,直到师父哭笑不得地原谅她。
和弟弟望舒在一起时,是她最放松也最“霸道”的时候。她会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最红的野果、最漂亮的羽毛、最光滑的石头——塞给望舒。会把自己在山里的见闻,添油加醋地讲给喜静的弟弟听,手舞足蹈,眉飞色舞。望舒总是微笑着听着,适时递上一杯水,或者帮她拂去头发上的草屑。她心情不好或者受伤的时候,会跑到望舒身边,也不说话,就靠着他坐着。望舒也不会多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她,有时会递给她一块麦芽糖。姐弟间的默契,无需言语。
师父深知她的性子,并不强迫她像望舒一样沉心经典,反而常常带着她辨识草药,教她一些简单的疗伤止血、驱虫避蛇的方子,这很合她的兴趣,学得倒也认真。师父还说:“栖梧,你性子跳脱,灵觉敏锐,于卜算一道或有天分。”偶尔会教她辨认卦象,虽然她常常把卦象解读得离题万里,引得师父莞尔。
黄昏时分,披着一身夕阳和草木清香回到道观,看到在梧桐树下安静看书或等待她的弟弟,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听到师父那声带着笑意的“回来了?”,便是小栖梧一天中最满足的时刻。夜晚,在师父的故事声中睡着,梦里依旧是漫山遍野的奔跑和探险。
她的童年,充满了山林野趣、无拘无束的自由和弟弟与师父无条件的包容与关爱。那双异色瞳里,映照的是青城山的葱茏生机,是溪水的清澈透亮,是伙伴们的笑脸,是独属于她的、鲜活恣意的世界。这份深入骨髓的自由与野性,如同尚未找到栖息之地的凤凰,活力四射,无畏无惧,是她生命中最本真的底色。道观的清规与她无关,山林的广阔才是她的乐园。
对于周栖梧来说,七岁到十二岁这五年,是她在青城山中“称王称霸”、自由野性得到最充分释放的黄金时代。道观的清规对她而言,形同虚设,山林才是她真正的道场和乐园。
她的个头窜高了不少,虽然依旧比双生弟弟望舒矮上一些,但身形更加矫健灵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那身道袍依旧被她穿得歪歪扭扭,下摆常常为了方便活动而提起扎着,宽大的袖子也用布条缠紧,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早课?她能溜则溜,实在溜不掉,就跪在蒲团上神游天外,脑子里盘算着今天要去探索哪条新的山路,或者去掏哪个鸟窝。师父对此早已放弃治疗,只要她不闹出大乱子,便由着她去。习字读书更是要了她的命,那些方块字在她眼里依旧是催眠符,往往写着写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浸湿了宣纸,墨迹糊了一脸,还得劳烦弟弟望舒帮她收拾残局。
但她在道观里也并非全然无所事事。师父发现她在辨识草药和卜算方面确有几分歪才,便也顺势引导。辨识草药她学得极快,那些花花草草的形状、气味、功效,她几乎过目不忘,比学经文快上百倍。至于卜算,师父教她的是最基础的八卦和简单的占卜法门,她虽然常常不按常理出牌,解卦解得天花乱坠,离题万里,但偶尔也能蒙对一两次,让师父哭笑不得,说她“灵性有余,定性不足”。
她绝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了青城山的怀抱。五年的时间,足够她将青城山前山后山、明路暗道摸得滚瓜烂熟。她知道哪里的野果最甜,哪里的泉水最清,哪里的山洞可以避雨,哪里的悬崖可以看到最壮丽的日出。她爬树的技巧越发精湛,几丈高的大树,她蹭蹭几下就能爬到树顶,惊走一窝飞鸟。下溪摸鱼,她眼疾手快,常常是收获最丰的那个。
她的“部下”也更多了。山下村里的孩子们,年龄相仿的几乎都唯她马首是瞻。她会带着他们进行各种“军事行动”——偷袭邻村孩子王的“据点”,抢夺对方发现的“宝藏”(通常是一些漂亮的石头或罕见的鸟羽);会组织“探险队”,深入一些大人不允许去的、据说有山精野怪出没的山谷;会在夏天的夜晚,聚集在打谷场上,玩“官兵捉强盗”的游戏,她自然是那个永远也抓不到的“强盗头子”。
她的胆子越来越大。有一次,为了采摘一棵长在悬崖边的罕见药草给师父治咳嗽,她竟然徒手攀上了近乎垂直的崖壁,把在下面望风的望舒吓得脸色发白,差点要去喊师父。当她拿着药草,带着一身擦伤,笑嘻嘻地回到观里时,一向好脾气的望舒第一次对她发了火,然后红着眼眶,默默地给她清洗伤口、上药。周栖梧看着弟弟担忧后怕的样子,心里难得地生出几分愧疚,嘴上却还逞强:“哎呀,没事啦,我厉害着呢!”
她和望舒的关系,依旧是观里最奇妙的组合。她是闯祸精,望舒是收拾烂摊子的;她是野猴子,望舒是安静的梧桐树。她会在自己发现好吃的野果时,给望舒留最大最红的;会在听到有趣的故事时,第一时间跑去讲给望舒听,哪怕望舒正在看书或练字;会在自己受伤或受委屈时,跑到望舒身边,不说话,只是靠着他。而望舒,永远会为她留门,会帮她温着饭菜,会在她被师父责罚时,默默地陪她一起跪香,会在她睡着时,为她掖好被角。
师父对她,是无奈的纵容与智慧的引导。师父从不强迫她改变天性,只是告诉她:“栖梧,山野之性,亦是自然之道。但需知,自由并非妄为,灵动并非无序。你心似火,更要懂得收敛,否则易灼伤自身,也易燎伤他人。”小栖梧听得半懂不懂,但师父的话,她多少还是记在了心里。
这五年,周栖梧像一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野草,在青城山的沃土上,沐浴着阳光雨露,也经历着风吹雨打,恣意地、蓬勃地生长着。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总是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双一褐一红的异色瞳里,闪烁着的是无忧无虑的快乐、探索未知的好奇、以及属于山野的、未经雕琢的灵慧与不羁。道观的清静与她无关,她属于更广阔、更自由的山林。这份深入骨髓的自由与野性,如同尚未找到栖息之地的凤凰,活力四射,无畏无惧,是她生命中最本真、最鲜活的底色。她的少年时代,是青翠欲滴的,是充满欢声笑语的,是属于风和自由的。
栖山彩雀戏云霓,
梧老道观伴弟栖。
折柳编环笑谑闹,
翼展凌空惊鸟啼。
煞风突至石林陷,
星陨未察异瞳迷。
何人泣血抱冷骨?
辜负当年月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