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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藏锋 第4章 回京

作者:乐春筏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30 11:24:11 来源:文学城

平阳县城不大,城墙上长满了枯藤,城门洞子里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眯着眼睛打量每一个进城的人。

姜泠菀站在城门外,看着“平阳县”三个大字,站了很久。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脚上是一双周嫂赶做的布鞋。把身上唯一值钱的玉簪留给周嫂。她的全部身家只有几块干粮、一双换洗的鞋袜,和那个禧儿留下的小布偶。

她摸了摸怀里的布偶,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城门。

县城比青石镇热闹得多。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卖脂粉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皮球从她身边跑过,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姜泠菀的目光追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

最小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摇摇晃晃的,和禧儿一模一样。

她猛地别过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是禧儿。

她沿着主街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留意街边的告示墙。走了两条街,终于在县衙对面的墙上看见了那张告示。

缉拿逃犯。

画像上的女人和她有五六分像,旁边写着她父亲的名字姜正源,以及“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在逃钦犯”这些字眼。

告示已经贴了很久,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纸上还有雨水洇过的痕迹。但画像依然清晰,依然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面镜子,照着她的过去和未来。

姜泠菀站在告示前,安安静静地看着。

路过的人有几个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告示,又看了看她,露出几分好奇。但没有人认出她来,画像上的人穿着绫罗绸缎,而眼前的姑娘穿着粗布衣裳,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和画像判若两人。

她转过身,走进了对面的县衙。

县衙比姜泠菀想象的要小。门口两只石狮子被磨得光溜溜的,台阶上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衙役,帽子歪到一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姜泠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这位大哥。”

衙役没动。

“这位大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衙役猛地惊醒,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扶正帽子,瞪着一双睡眼惺忪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姑娘。

“什么事?”

“我要报案。”

“什么案子?”衙役打了个哈欠,“丢鸡了还是丢狗了?”

“丢了一个孩子。”姜泠菀说,“三岁,女孩,扎两个小揪揪,穿着青色棉袄。”

衙役又打了个哈欠:“去隔壁街的保甲所登记,这里不管丢孩子。”

“还有,”姜泠菀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不相关的事,“我是姜泠菀,姜正源之女。我来投案。”

衙役的哈欠打了一半,嘴巴张着,合不上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姑娘,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惊恐。然后他猛地跳起来,连滚带爬地冲进县衙,一边跑一边喊。

“大人,大人!抓住了!抓住了!姜正源的女儿抓住了!”

姜泠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黑洞洞的县衙大门。

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她没有跑。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不再摇晃。

县衙里很快乱成了一锅粥。

脚步声喊叫声桌椅碰撞声混在一起,乒乒乓乓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打仗。姜泠菀听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想,如果父亲知道她主动投案,会怎么说?

大概会说她糊涂。

然后叹一口气,替她想办法。

可是父亲已经不在了。没有人替她想办法了。从今往后,她只能自己替自己想。

钱县令出来的时候,帽子是歪的,腰带是斜的,脸上却笑得像开了花。

他绕着姜泠菀转了三圈,上下打量,像在看一座金山。

“姜正源的女儿?真是姜正源的女儿?”

“是。”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钦犯?”

“知道。”

“那你来投案?”钱县令眯起眼睛,“不怕死?”

姜泠菀抬起头,看着这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平静地说:“怕。”

钱县令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拿下。”

几个衙役冲上来,将姜泠菀按倒在地。她的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地,双手被反剪到背后,粗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疼得她直冒冷汗。但她没有挣扎,没有喊冤,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是侧着脸,看着县衙门口那两只石狮子。

石狮子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像是在笑。

“大人。”姜泠菀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民女有一事相求。”

钱县令正要转身,闻言停住了。

“你一个阶下囚,哪有脸求本官?”

“民女只求大人一件事。”姜泠菀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水,“民女的小侄女姜未禧,三个月前在青石镇附近走失。求大人帮忙寻找。”

钱县令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民女愿意配合一切审讯,绝无半句怨言。”姜泠菀恳求,“只求大人帮忙寻找侄女。她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她一个人在外面,活不了。”

钱县令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被按在地上的姑娘,看着她眼里的光,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押下去。”他别过头,声音有些发紧,“押下去。”

衙役们将姜泠菀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她往牢房走。她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钱县令一眼。

“大人。”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姜家没有通敌叛国,我父亲是冤枉的。”

钱县令的脸色变了。

“总有一天,”姜泠菀说,“姜家会翻案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跟着衙役走进了牢房。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平阳县的牢房不大,一共只有六间,关了四五个人。

姜泠菀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有老鼠屎,空气里弥漫着尿骚味和腐烂的气息。唯一的光线来自墙上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铁栅栏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她靠着墙坐下来,双手抱膝,将脸埋进膝盖里。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还活着。

她没有输。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找到禧儿。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替姜家报仇。

她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但她知道,她没有退路。

就像三岁那年,母亲教她背的第一首诗:“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布偶,指尖触到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

禧儿,姑姑在找你。

你等着姑姑。

第二天一早,钱县令亲自来提审。

姜泠菀被带进大堂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来。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框。她站在方框外面,身上还带着牢房里的霉味。

钱县令坐在堂上,两边站着几个衙役,摆足了架势。

“堂下何人?”

“姜泠菀。”

“祖籍何处?”

“京城。”

“所犯何罪?”

姜泠菀抬起头,看着钱县令:“姜家无罪。”

钱县令的惊堂木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先关着,等上头来人再说。”

姜泠菀被带回牢房。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

“大人。”

钱县令正在喝茶,闻言抬起头。

“民女之前所说之事…”

“本官记着了。”钱县令放下茶杯,语气有些不耐烦,“青石镇走失的幼童,本官会派人去找。”

“多谢大人。”

姜泠菀双腿微屈行了万福礼后跟着衙役走了。

钱县令坐在堂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牢房的方向。

“大人,”师爷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姑娘是钦犯,咱们替她找孩子,万一上头怪罪下来…”

“本官自有分寸。”钱县令打断他,语气有些烦躁。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走了几趟,忽然停下来。

“你说,”他问师爷,“姜家那桩案子,到底是不是冤案?”

师爷吓了一跳:“大人,这话可不敢乱说!”

“本官知道。”钱县令叹了口气,“就是觉得……”

师爷没有接话。

钱县令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扬声喊:“来人。”

“在。”

“派人去青石镇,找一个三岁的女童,姓姜。找到了带回来,别声张。”

“是。”

姜泠菀在牢里等了五天。

第五天的时候,京城来人了。

来的是刑部的一个主事,姓方,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带了两个差役,在县衙大堂上坐了,让钱县令把犯人带上来。

姜泠菀被带到大堂上,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在黑暗的牢房里待了五天,眼睛已经不适应光线了。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才看清堂上坐着的人这人她没有见过。

方主事正在翻看她的案卷,头也不抬。

“姜正源之女?”

“是。”

“为何逃匿?”

“不曾逃匿。”姜泠菀说,“只是不知该往何处去。”

方主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了很久。

姜泠菀站在那里,任由他打量。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避,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

“倒是个有骨气的。”方主事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可惜了。”

他合上案卷,对钱县令说:“按照朝廷律例,罪臣之女,没入教坊司。本官这就带她回京。”

钱县令站起来,欲言又止。

方主事看了他一眼:“钱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说?”

“没、没有。”钱县令笑了笑,“方大人一路辛苦。”

方主事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两个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押着姜泠菀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姜泠菀忽然停下来。

“钱大人。”

钱县令一愣。

“拜托您的事”姜泠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请您一定帮忙。”

钱县令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姜泠菀得到县令的保证,转身跟着差役走了。

她走得很慢,脚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疼。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出县衙,走出平阳县城,走上通往京城的大路。

方主事骑马,两个差役步行,姜泠菀走在最后面,手上绑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差役的腰带上。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官道很宽,被车轮和马蹄碾得坑坑洼洼的,路边长着枯黄的野草。偶尔有马车从身边经过,赶车的人会好奇地看她一眼,然后别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姜泠菀的脚底开始疼了。磨破的血泡和鞋底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走。

她不能倒。

倒下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方主事骑在马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要不要歇一会儿?”他问。

“不用。”姜泠菀说。

方主事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策马前行。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驿站。方主事勒住马,翻身下来。

“在这里歇一晚,明天再走。”

差役将姜泠菀带到驿站后面的柴房里,解开她手上的绳子,扔给她一个馒头和一壶水。

“老实待着,别想跑。”

姜泠菀点点头,靠着墙坐下来。

柴房很小,堆满了劈好的木柴,空气里有一股松木的清香。她咬了一口馒头,干硬得硌牙,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吃完馒头,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偶,放在膝盖上。

布偶已经脏了,兔子耳朵上沾着泥,身上还有几处被磨破的地方。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那些破损的地方。

禧儿。

姑姑在路上了。

你等着姑姑。

第二天天不亮,他们就出发了。

接下来的三天,都是在路上度过的。白天走路,晚上在驿站或客栈歇脚。姜泠菀的脚底磨出了新的血泡,旧的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她走路的姿势越来越瘸,但速度没有慢下来。

方主事没有再问她要不要歇。

他只是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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